第六十六章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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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散去,吴妈带着春杏小莲收拾碗筷,许师长多喝了几杯,被勤务兵扶上楼歇息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顾敏之、沈棠和许泽铭三人。
沈棠沏了一壶新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许泽铭坐在对面,难得安静,只是时不时抬眼看一看顾敏之,嘴唇动了动,又端起茶杯喝一口,像是在酝酿什么。沈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平日处事周全,此刻却对着茶杯研究了半天,仿佛杯底的茶叶能告诉她该怎么开口。
“母亲”这个称呼,对许泽铭来说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了。对沈棠来说,许太太是她心里唯一的母亲,虽然她知道顾敏之不是来取代任何人的,但喉咙里那两个字就是迟迟出不来。
沈棠放下茶杯,刚要开口叫“母亲”,顾敏之先她一步放下了茶盏:“好啦,你们两个以后叫我阿姨就行,大家都轻松点。”
顾敏之笑容坦诚,从手袋里取出两只红绒盒子,一只递给沈棠,一只递给许泽铭。沈棠打开来,是一支自来水笔,深蓝色笔杆,镀金笔尖,笔帽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棠华。海棠芳华的意思。
许泽铭打开自己那只盒子,里头是一只手表。他抬头看向顾敏之,她笑了笑说:“你是军校生,时间比什么都重要。”
许泽铭把手表攥在手心里,低声说了句:“谢谢。”他还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沈棠把自来水握在手里: “这支笔我会好好使用的。”
晚上,沈棠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宴席上,沈棠坐在女眷席上,耳边一直是旁边那桌几个军官压低声音的议论。
他们在说北边的战局,说北边的军阀和中央军摩擦不断,督军这次派许师长北上,名义上是支援友军,实际上是在两股势力之间站了个队。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还要这样打来打去?可这话她不敢问许师长,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军务上的事从不跟家里多说,问了也是白问。
她想不明白,去敲许泽铭的门。
门开得很快,许泽铭显然是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军裤,裤腰的扣子还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军校练出来的肩背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锁骨下方那道小时候爬树摔的旧疤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毛巾擦着头发,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胸口上,又沿着腹肌的线条滑下去。
沈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立刻别过头去。她看见他搭在椅背上的棉布褂子,一把扯下来朝他怀里扔过去。
“像什么样子。穿上再说话。”
许泽铭一把接住褂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上身,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耳根,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咧嘴笑了。
他把褂子套上,扣子也不系,就那么敞着怀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逮着机会就撒娇的赖皮劲儿:“姐,这可是你第一次晚上来我房间。以前都是我赖在你房里不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棠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藕荷色的旗袍领口衬着那片红,格外显眼。她抬手把门推开了些,径直绕过他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背对着他。
“有正事想不明白。坐下,好好说话。”
许泽铭见她这副罕见的窘态,不敢再逗了,收起嬉笑,把褂子扣子一粒粒系好,规规矩矩在她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来。
他俯身把散落在床尾的两本军事教材推到枕边,腾出一片整齐的位置,双腿微分,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沈棠这才转过头来,把宴席上听到的那些议论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许泽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桌上那支钢笔,想起今天陈其礼在酒桌上说的那句话——我们缺的不是情报,是能分析情报的人。
他把今天和陈其礼的谈话告诉了沈棠,说陈其礼在督军府参谋处能看到很多他接触不到的信息,说北边的局势确实很复杂,有两股势力在打仗,督军有自己的考量,但真正让所有人头疼的不是这些,是日本人。
他说日本人在东北已经站稳了脚跟,现在又往南渗透,他们在省城以经商、教书、甚至行医为名安插眼线,绘制地图,搜集驻军情报,远比邻省那几个探子难缠得多。
沈棠皱着眉问:“督军知道吗?”
许泽铭说:“知道,所以今天督军亲自来给爹证婚,不是只为了给面子——他是来给爹压阵的。”
说罢,他抬起头看着沈棠,目光坚定:“如果有一天我也要上战场,我不会只替自己打仗,更不会替哪一派的私心打仗。”
沈棠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递给他。
许泽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婚礼的喜气还没散尽,吴妈把院子里挂了三天的大红灯笼取下来时,北边的军令就到了。许师长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他挂了电话,走到客厅里,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
顾敏之正在教沈棠用新送的那支自来水笔写英文花体字。她握着沈棠的手腕,说下笔要轻,转折要柔,字母与字母之间要留出呼吸的空间。
听见许师长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只看了他的脸色便放下了笔。沈棠感觉到顾敏之的手指在她腕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许师长说:“三天后开拔。”他说话时看着顾敏之,语气跟汇报军务一样平,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着军装的裤缝。
许泽铭是当天傍晚从军校赶回来的。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比平时慢得多。
顾敏之没有去督军府,只跟陈参谋长打了电话说在家处理些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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