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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继母


沈棠觉得她这个继母在时间管理上的从容,和她在督军府秘书处做了那么多年会议纪要有很大关系——哪些事必须办,哪些人可以不见,她分得清清楚楚。

那些排着队要给许师长饯行的同僚、故旧、远亲,她只选了两场非去不可的,其余全推了,理由只有一个:老许要陪家人。

她没有替许师长收拾行装——她知道军人的行装自有军人的规矩,她这个做妻子的不懂,也不该越俎代庖。

她只是把许师长的常服洗干净熨平,放在箱子里,然后列了一张单子贴在衣柜内侧:胃药在左胸口袋、暖膝的羊毛护膝在行军袋夹层、备用的老花镜在公文包最外侧。

沈棠没有去打扰他们。

她只是在最后一天晚上,把那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放在父亲房门口。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比她织第一双时不知齐整了多少。鞋里塞着一张字条,只有六个字:父亲,平安归来。

许师长出发那天,省城的天还没亮透。车站月台上站满了送行的人——督军府派了陈参谋长做代表,林局长带着林威东站在人群边缘,几个许师长旧部从城郊赶来,列队敬礼。

顾敏之站在月台上,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许师长穿着全套军装,站得笔直,跟送行的同僚一一敬礼告别,最后走到她面前。

周围那么多人,两个人只是对望着,他的手抬起来,想替她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只是说了句:“等我回来。“

顾敏之点了点头:“家里有我在,你放心。“

沈棠站在顾敏之身后半步,把这一刻让给他们。她想起许太太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男人是靠不住的,不是说他们不好,是他们天生不是顾家的料。

可此刻她看着许师长笨拙地站在月台上,想碰又不敢碰自己的新婚妻子,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许不全对。

男人不是不顾家,是他们要去顾的地方太大了。

许师长走后的头几天,许公馆一切如常。吴妈照常天不亮就起来买菜,春杏小莲照常在灶下择菜烧火,芸香照常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这个家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许师长在家时,许公馆的氛围是硬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电话铃半夜响起的急促、书房门一关就是好几个小时的沉默。

如今的许公馆,随着女主人的到来,硬朗里多了几分柔和。

顾敏之没有刻意立规矩,也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许师长书房里的那张旧沙发搬到了客厅靠窗的位置,又在旁边添了一盏落地灯。她说那地方采光好,适合晚上看书。

沈棠路过客厅时看见那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拢着一小片沙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被什么人轻轻推开了一扇窗。

顾敏之做的第二件事,是把厨房的采买权从吴妈手里接过来,然后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她先是把吴妈叫到客厅里,翻着账本一条一条对账——米面粮油、四季衣裳、人情往来——发现吴妈的账记得比督军府秘书处的出纳还仔细。

她合上账本,笑着说:“吴妈,以后厨房的事还是您管,我只管签字。”

吴妈拿着账本回到厨房时跟春杏说:“新太太跟周姨不一样,不是来夺权的。”

春杏不解:“那她来干什么?”

吴妈想了想:“她来当这个家的人。”

顾敏之很快就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许师长走后不久,省城官太太圈子里便有人递帖子来请许太太去打牌。顾敏之收了帖子,客客气气地回了电话说家里事多,改日再约。

挂上电话后她转头对沈棠说:“这些太太们请的不是我,是许师长的夫人,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她们都会请。”

沈棠问:“那以后还去吗?”

顾敏之摇了摇头:“不必去,我在督军府这么多年,从来不是靠打牌打出来的,她们迟早会习惯。”

她重新定义了“许太太”这个身份——不是靠丈夫的军衔在牌桌上占一个座位,而是靠自己的本事在家里撑起一片天。

每天早晨她准时去督军府上班,处理完公文后准点下班。晚饭后她在客厅的落地灯下看报纸,看的不是《省城日报》上的副刊,而是时政版和军事版。

沈棠在旁边温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看报纸时眉头会微微蹙起,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有时会拿自来水笔在报纸边缘写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翻,姿态和许师长看地图时一模一样。

周末的晚上,许泽铭从军校回来,顾敏之会亲自下厨做一道菜。

她的厨艺不如吴妈,做来做去就是一道清蒸鲈鱼——鱼是吴妈提前杀好腌好的,她只负责把鱼放进蒸锅,掐着表等八分钟,端出来淋一勺热油。

许泽铭第一次吃她做的鱼时,尝了一口说有点咸,沈棠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立刻改口说不过很好吃,比我姐做的强。沈棠又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顾敏之看着他们两个在桌下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弯起来,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沈棠碗里,说:“阿棠尝尝,鱼肚子应该不咸。”

后来顾敏之做的鱼渐渐好吃了一些,也仅限于一些。

饭后许泽铭在客厅里跟顾敏之说起军校的事——地形学模拟演练拿了第一,射击课被教官表扬,还说林威东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密码编制方式。

顾敏之听完想了想,从自己的书架里翻出一本通讯密码手册给他,说是以前在秘书处用的,不是军方的正式版本,但基础原理是一样的,给林少爷当参考绰绰有余。

许泽铭接过那本密码手册时,第一次用看家人的目光看她,以前不是没有礼貌,只是礼貌里还带着一层隔膜。现在那层隔膜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沈棠在督军府女眷们组织的一场茶话会上,真正理解了顾敏之口中“不必去”的含义。

那天她代表许家应邀出席,隔着几张茶几听见旁边一个太太低声说——你看许家新太太,往那儿一站,谁敢给她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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