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成熟

沈棠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顾敏之正侧身站在落地窗前和参谋长的夫人交谈，右手很随意地插在西装裤袋里，左手端着茶盏，像端着一份等待批阅的文件。

她没有刻意逢迎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觉得被冷落。她的社交不是靠讨好建立起来的，是靠能力赢来的尊重。

沈棠忽然意识到，同样是许太太，顾敏之和许太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许太太把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家，温柔、隐忍、无怨无悔。

顾敏之也为这个家付出，但她同时拥有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里不止有丈夫和孩子，还有她自己。

沈棠觉得这种活法很新，又隐约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许师长北上的列车还没驶出省界，许泽铭就回了军校。

军校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严苛。早晨五点半起床号吹响时天还没亮，冷水洗脸，出操，列队，上课，体能训练，晚上九点熄灯。

许泽铭已经习惯了这套节奏，甚至开始从中找到一种旁人难以体会的乐趣——他喜欢地形学课上教官把沙盘推到他面前时的那种挑战，喜欢射击场上准星与靶心重合那一瞬间的屏息，喜欢体能训练结束时浑身湿透躺在地上看天空的感觉。

教官们对这个破格录取的许家少爷也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认可。地形学教官在他的作业背面批了“可堪深造”四个字，射击教官把他打过的靶纸贴在布告栏上当示范。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战术总教官都在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本油印的《现代步兵战术概要》，说这是内部讲义，看完还我。

许泽铭把讲义拿回宿舍，翻到第三章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是教官用红铅笔写的：许泽铭，你的地形判断和战术推演在全年级第一，但协同作战意识偏弱。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学着把后背交给别人。

他把字条折好夹回书里，想起陈其礼那天在婚宴上说过的话——“三股绳拧在一起”。

他们的“三股绳”很快就在一次任务中拧出了分量。

陈其礼通过督军府参谋处截获了一条情报：邻省军阀派出一个秘密使团，将于三日后抵达省城，与潜伏在省城的情报网头目接头。接头地点在城西码头附近的一家洋行仓库，时间在午夜。

陈其礼把情报送到许泽铭手上：“你那个小组擅长地面跟踪和现场布控，这次行动算我们第一次正式合作，我来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持，威东负责通讯加密和密码编解，你负责现场指挥。”

许泽铭接过那份用密码打出来的电报抄本，抬头看了陈其礼一眼。陈其礼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可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参谋部特有的那种笃定。

许泽铭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我要带方组长和几个老队员，另外再借你手下的电报员一用。”

陈其礼大手一挥：“人随你挑，车也给你备好了。”

说完伸出手来，两个人用力握了一下。

行动那天晚上，省城下着蒙蒙细雨。

许泽铭把小组分成三队——方组长带一队守住码头出入口，蔡户籍带二队在仓库外围布控，他自己和林威东带着三队摸进仓库对面的货栈，蹲在二楼的破窗户后面架起望远镜。

林威东在膝盖上摊开一张手绘地图，用红笔标出了仓库的三个出入口，又在角落里用小字注了一行密码编号。

他低头调校着刚从陈其礼那边拿来的一台便携式无线电台，耳机里传来小丁在指挥部传来的实时讯息：目标已进城，三辆黄包车，每车两人，正沿中正路往城西方向移动。

许泽铭把这份情报在脑海里与仓库周边的每条巷子逐一比对，压低声音对林威东说：“马上联系方组长，让他把堵在码头正门的那队人往西侧后巷挪半条街——对方临时改道绝不会走开阔地。”

三辆黄包车果然在进入城西之后突然改道，拐进了后巷。方组长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接下来的一切跟码头收网那晚如出一辙——手电筒的白光划破雨幕，脚步声、闷响声、金属撞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唯一不同的是，这次配合他们的不再是林威东借来的几个便衣，而是陈其礼从督军府调来的一个通讯班和两个侦察兵。

收队时一个侦察兵从地上捡起对方企图销毁的密码本递给许泽铭：“许少爷，这东西我们头儿说交给你。”

许泽铭接过密码本翻了翻，加密方式比吴师傅那次又高明了不少，看来这些探子也在进化。他把密码本锁进档案柜最上层，回头再找林威东一起破译。

任务结束后，陈其礼在督军府的办公室里泡了三杯咖啡。许泽铭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洋人的东西就是苦。”

林威东端着杯子不说话。

陈其礼靠在椅背上，把一张盖着督军府红印的委任状推到两个人面前——上面写着“省城防务情报分析小组”，成员名单只有三个名字：陈其礼，情报统筹；许泽铭，前线行动；林威东，技术支援。

许泽铭低头看着那份委任状，抬起头时眼睛里是收都收不住的少年意气，伸手在陈其礼肩上用力拍了一下：“行啊，以后我们就是正规军了。”

林威东把委任状折好放进怀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许泽铭并没有因为情报工作耽误功课。他把《现代步兵战术概要》从头到尾啃了三遍，在图书馆里翻找所有能找到的欧洲战役案例，用林威东教他的坐标标注法在地图上模拟推演。

他的协同作战意识在小组行动和军校训练的双重磨砺中稳步提升，射击成绩也从“优秀”变成了“几乎百发百中”。教官破例允许他在自习时间去靶场加练，他趴在靶位上瞄准，左手腕搭着右手腕，姿势比教科书还标准。

林威东和他一起趴了半个下午，两人换着用同一支步枪，枪声在靶场上空单调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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