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录取

许泽铭后来揉着被后坐力震麻的右肩对林威东说：“你还记得以前我说将来要考军校吗？”

林威东侧过身来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许泽铭把枪放下，说：“我以前只想守好家门口那块地。现在觉得地不够大。这话像是玩笑，又显然不是。”

林威东没有接话，只是把剩下的子弹压好递给他，许泽铭接过子弹重新趴下去，缺口和准星对准靶心时，他想起那句评语——“学着把后背交给别人”。

他如今有了可以交托后背的人，也成了能让别人放心交托后背的人。

收到北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邮递员按了两下自行车铃，芸香跑出去签收，回来时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路跑一路喊“大小姐，北平来的信”。

沈棠在客厅里拆开信封，抽出那张印着“国立北平大学”抬头的录取通知书，目光在“沈棠同学”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立刻给顾敏之打去电话，通报了这个好消息。

至于许泽铭那边，自然也是打了电话的，但是门房什么时候能把消息带给他就不知道了。

晚上，许泽铭冲进许公馆时，沈棠正在客厅里跟顾敏之说话。

沈棠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没开口，就被他一把抱住了，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姐，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

沈棠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松手。”

顾敏之笑了笑，又对闻声从厨房赶来的吴妈摇了摇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许泽铭松了手，眼眶还红着，嘴上却不依不饶地开始数落：“你一个人去北平那么远，北边又冷，冬天还要生炉子。”

想了想又说：“北平大得很，你别只顾着读书，平时多结交点朋友。”

沈棠说：“好。”声音有些哽咽。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北平那边万一有人欺负你，你就写信回来，我现在在军校认识的人多，陈其礼在北平也有同学。”

他说到“写信回来”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想起姐姐这一去，至少是一年半载才能见上一面。

沈棠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把他军装上沾的靶场尘土拍了拍，说：“马静宜也考上了北平女子师范，到了那边可以互相照应。”

许泽铭原本还在替她盘算北平的吃穿住行，听到这句话，眉头忽然拧了一下。

马静宜——就是那个在女中跟她形影不离、辫梢挨着辫梢一起做算学题的马静宜，就是那个在订婚宴上激动得拽着林威东袖子直晃的马静宜。

她也要去北平。她可以跟沈棠一起租公寓，一起逛北平的图书馆，一起在冬天的炉子旁边温书。

而他只能待在省城，每周眼巴巴地等一封从北平寄来的信。

“她倒好，”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能跟你一起去北平，还能天天见面。我要是也考北平的大学就好了。”

沈棠看着他这副跟马静宜吃醋的模样，哭笑不得。“你考的是军校，难道不读了？”

“也不是不行。”他嘟囔了一句，自己也知道不现实，便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尖却红了。

沈棠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说：“到了北平我给你写信，一个星期写一封，行了吧？”

许泽铭没回头，但耳尖的那抹红更深了几分，闷声说：“两封。”

沈棠温声哄他：“我们泽铭最乖了，两封信，好不好？”

这时芸香又拿了一封信进来，是舅舅魏明远从闽省寄来的。

许泽铭拆开信，魏明远的字迹还是那样粗犷潦草，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泽铭吾甥，见字如面。恰逢假期，何不携姐南来小住？舅舅备船候之。

许泽铭抬起头来时眼睛比方才收到录取通知书时还亮：“姐，我们去闽省吧。反正距离开学还有一阵子，从省城坐船到闽省也就几天的路程，玩一圈再送你去北平，时间刚刚好。”

沈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路程了——从省城坐火车到上海，从上海换船到福州，舅舅说备了船，肯定是派人在码头接。

他还说，听说有一种荔枝是新品种，叫“妃子笑”，而且在闽省可以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吃，跟省城水果摊上卖的那些冰镇过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沈棠看着他脸上那副迫不及待的神情，想起上回舅舅来省城时留下的镯子和花旗银行的存折，又想起顾敏之说过的那句“你该去更大的地方”。

她把录取通知书和舅舅的信并排放在茶几上，抬头对许泽铭说：“好，我们去闽省逛逛。”

顾敏之自然是同意的。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阿棠在省城待了这么多年，是该出去看看。”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姐弟俩，“这是路费。到了给我打电话。”

许泽铭接过信封时无意间扫了一眼茶几，上面压着几张字条和一个小本，头一张写着“北平大学生入学流程”，第二张写着“北平女青年会女子公寓地址”，底下压着的那本小册子封面印着“国立北平大学外文系课程一览”，三行不同的钢笔笔迹旁分别写着“已办”、“已联系”、“阿棠可旁听”。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顾敏之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也没问。他只是默默把信封揣进口袋，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知道了，阿姨。”

顾敏之让沈棠先回房间了，把许泽铭单独留了下来。她小心叮嘱：“世道到底不太平，我知道你手下有人，还是要带几个的，远远跟着也行，真有事后悔就来不及了。”

许泽铭点了点头：“阿姨，我都安排了。”

顾敏之微笑：“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阿姨放心。”说着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递给他一把小巧的手枪：“这个留着防身，照顾好阿棠。”

许泽铭十分欢喜，这手枪简直送到他心坎上了。

顾敏之忍俊不禁：“收好，别吓到阿棠。”

“知道啦！”许泽铭高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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