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晕船

出发那天，顾敏之亲自送他们到码头。她今天照常去督军府上班，只是把出门的时间提前了一个钟头，绕道来了码头。

她站在车旁，先替沈棠整了整衣领，又从手袋里拿出一个药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晕船药，上船前半个钟头吃一粒。还有薄荷膏，头晕了擦在太阳穴上。到了闽省给我发电报。”

沈棠一一应下。

顾敏之又转向许泽铭，把他拉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许泽铭听完后朝姐姐那边看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人知道他答应了什么，但汽笛响起时，他把沈棠的藤箱换到了靠岸边的那只手上，让她走在船舷内侧——那个位置最稳，浪涌上来也不会晃得太厉害。

船刚开出港口时，沈棠状态还好。她站在甲板上吹着江风，看两岸的青山慢慢退到天边，掏出随身带的德文语法讲义翻了几页。

可过了不到一个钟头，船驶进外海的浪区时，她合上讲义的动作便开始变慢，脸色也从红润渐渐褪成了苍白。

晕船药和薄荷膏都不起什么作用。

起初，沈堂还勉强撑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许泽铭一回头便发现了不对劲，她一声不吭地把脸侧向海面，睫毛低垂，手指捏着栏杆捏得指节发白，怕许泽铭担心，反而往他肩上推了一把，让他去船头看海。

许泽铭哪里还有心思看海，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别撑了，脸都白了。”

沈棠被他半扶半拽地带回了船舱，躺在铺位上，阖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许泽铭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又把顾敏之准备的薄荷膏抹在指尖上，笨手笨脚地往她太阳穴上擦。

他的指腹上有练枪磨出来的薄茧，碰到她皮肤时自己先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揉开。

沈棠被他揉得眉头渐渐舒展开，闭着眼睛说了句：“手法还行。”

许泽铭嬉皮笑脸：“那是，军校的急救课不是白上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夜深后船晃得更厉害了，沈棠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靠在旁边的铺位上，隔一会儿就侧过身看看她的脸色，把被角往上拉一拉，又把她额前被冷汗沾湿的碎发轻轻拨开。

船窗外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轮船自身推开的浪花在舷窗下泛着细细的磷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沾着薄荷膏余味的手指，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早知道不带你坐船了”。

沈棠没有睁眼，在被子底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别胡说，晕着晕着就好了。”

许泽铭没有再说话，在昏暗的船舱里把她的手翻过来，用自己的掌心覆住，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沈棠醒来时，船舱里光线还很暗。

海上的晨曦从舷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舱壁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她偏过头，看见许泽铭歪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他自己的外套。他就是这样歪了一整夜。

沈棠轻轻坐起来，头还有些晕，但比昨天好了许多。床头的杯子里还剩半杯凉透的水，薄荷膏的盖子没拧紧，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清凉的气味。

许泽铭睡得沉，呼吸又深又稳，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棠把自己的毯子拿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他没有醒，只是歪了歪头，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船上的茶房送来早饭时，许泽铭才被白粥的香气熏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沈棠正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和半个咸鸭蛋。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坐直了慢慢喝粥。

“姐，你好些了？”

“好多了。”沈棠把咸鸭蛋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用在这儿守着了。”

许泽铭端起粥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不用，在这儿睡挺好。”

沈棠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你这个头，蜷在椅子上，睡了一夜不难受？”

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呼噜噜把粥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势往她那张铺位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说：“那我在这儿补一觉，这个铺位长，够睡。”

沈棠拿他没办法，摇了摇头，转身把面前的粥碗和酱菜碟收了。她把舷窗的窗帘拉上大半，只留一道缝隙，让海上的光落在自己肩头，然后翻开那本德文语法讲义，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海面比昨天平静了许多，浪花轻轻拍着船舷，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声响。

许泽铭躺在她刚才睡过的铺位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发间极淡的茉莉香气，被海风稀释了一夜，若有若无地浮在鼻尖。

他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些，赶紧闭上眼睛，把脸转向舱壁那边。

沈棠翻了一页讲义，余光扫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以为他是被毯子闷着了，便站起来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下拽了拽。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许泽铭的脖颈，他浑身一僵，眼睛闭得更紧了。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副假装睡着的模样跟小时候装病不肯上学时一模一样——明明醒着，却把眼皮绷得紧紧的，呼吸却比平时浅了几分。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许泽铭没有应声。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听着她翻讲义时纸张轻微的沙沙声，听着她指尖划过钢笔字迹的摩擦声，听着她的拖鞋轻轻踩在船舱地板上的声响。这些声音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抚平了。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待着。船在海上走，她在窗边坐着，他在她身边睡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真的均匀下来，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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