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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欢迎


船到闽省码头时,魏明远已经在岸上等着了。

他穿了一身白绸短褂,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身后停着两辆黑色汽车。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身量挺拔,小麦色的皮肤,颧骨微微凸起,显得轮廓格外硬朗。

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也有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但站姿笔挺,目光沉稳。

看见姐弟俩走下舷梯,他先于魏明远迈出一步,自然而然地接过沈棠手里的藤箱。动作利落,不多话,只是朝沈棠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是向明,我的义子。”魏明远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我那些年没孩子,把他当亲儿子养大的,后来才有的念祖。货栈的生意现在大半是他打理。”

许泽铭原本对“舅舅的义子”这几个字并无太多感受,但向明接过沈棠的藤箱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那藤箱是他从一路提的,连上船时都没让脚夫碰过。此刻看着向明接过那只藤箱,他的眼神仿佛被黏在箱子上,直到沈棠安然跟着引路的伙计往车前走,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魏家的宅子在闽省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面朝大海,白墙黛瓦,院子里种满了荔枝树和龙眼树。

正值荔枝成熟的季节,满树绯红的果子压弯了枝头。魏明远引着他们穿过天井,绕过正厅,指给他们看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哪片海滩,又回头喊了一声“向明,把荔枝端上来。”

向明端着一大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走进来,筐底还沾着露水。

他把荔枝搁在石桌上,又在沈棠面前放了一小碟剥好的。白瓷碟子里码着八九颗去了壳的荔枝,晶莹的果肉被小心地去了核,上面插着一根牙签。

许泽铭瞪了那小碟子一眼,伸手从大筐里抓了一把带壳的,咔嚓一声捏裂了壳,连皮带核往嘴里塞,忽然意识到这颗荔枝还没咽下去,他已经在生气向明那小子献什么殷勤,就他会剥荔枝啊!

荔枝还没吃完,正厅里又跑出一个小小的人影。约莫十来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背带短裤,光着一双脚丫,显然刚从外面疯玩回来。

他本来径直朝魏明远跑去,跑到一半忽然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他先看了看许泽铭,又看了看沈棠,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停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又飞快地跑走了。

许泽铭以为是孩子怕生,没当回事。结果没过半盏茶的工夫,那孩子又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朱槿花,直直地冲到沈棠面前,把花往她手里一塞,响亮地喊了一声:“姐姐,给你!”

“这是我家小子,念祖。”魏明远哈哈笑着把他捞过去,“野得很,成天不着家。”魏念祖从父亲手里挣脱出来,仰着脸盯着沈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是阿棠姐姐吗?爹爹说你长得好看,真的好看。”

许泽铭在旁边差点被荔枝噎着。他低头看着这个才到他腰那么高的小崽子,心想舅舅你什么时候跟念祖说过这话?魏念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

已经自发地搬了一张小竹凳放在沈棠旁边,坐下来,仰着脸问她会不会画画、会不会讲故事、会不会爬树摘荔枝。沈棠耐心地一一答了,他每听一个答案就点一下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其事的满意。

许泽铭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颗没剥完的荔枝,看着这个小崽子比自己还能黏人,牙根隐隐发酸,却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跟一个十岁的孩子争风吃醋。

魏家的头几天,日子过得像泡在温水里。舅妈姓林,单名一个“蕙”字,身量娇小,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一大早就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闽省家常菜——蚵仔煎、荔枝肉、清蒸石斑鱼,还有一锅炖了半天的老火靓汤。

许泽铭在军校吃惯了粗瓷大碗的集体饭,乍一尝到舅妈的蚵仔煎,眼睛都亮了,连吃了两份。

舅妈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又转身端出两碗冰镇四果汤,说消暑开胃。

魏明远平日里总是很忙。货栈、码头、商会,三头跑,但他每天晚饭雷打不动地回家吃。

饭桌上他跟许泽铭讲南洋商船怎么在台风季抢运橡胶,讲马六甲海峡的洋流和暗礁,讲英国人在槟城开的银行怎么跟华商打利率战。

许泽铭听得入神,筷子悬在红烧肉上半天没夹下去,沈棠在一旁替他夹了放进碗里。

让许泽铭气闷的是,向明果然天天跟着。

第一天他说荔枝林那边有条小路,风景好,人少,带你们去转转。

第二天他说码头今天有南洋来的货船靠岸,船上的南洋商货铺子里见不着,问沈小姐和许少爷要不要去开开眼。

第三天他说城里城隍庙今天有市集,卖一种闽省特有的糯米糕,用荷叶裹着蒸的,只在赶集日才出摊。

他每次来都带着理由,理由都恰如其分——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而是让你觉得拒绝反倒显得自己不领情。

沈棠起初以为他只是尽地主之谊,后来发现他心细得令人惊讶。

走荔枝林那条小路时他在前面带路,沈棠刚要弯腰拨开一株横斜的荔枝枝,他已经在前面把那根枝条抬高了,像是背上长了眼睛;去码头看南洋货船时码头上堆满了刚卸货的麻袋和木条箱,他走在外侧,每次遇到叉车或挑夫,就自然而然地把沈棠让到安全的一侧。

回来的路上日头毒辣,他不知什么时候去买了一把油纸伞,撑开来,伞面是一枝水墨画的海棠花,安安静静地罩在沈棠头顶。

许泽铭走在后面,他看着前面那把油纸伞在石板路上投下的一片圆圆的阴凉,把沈棠整个人都罩进去了,自己够不着,只能踩在伞影的边缘上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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