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遇险

沈棠看着他在海面上划出的那一道快速移动的水痕，站在原处继续不紧不慢地练习划水。

等许泽铭从远处游回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那层窘迫已经退下去了，只是耳尖还有一点没消干净的淡红。

他重新托稳沈棠的小腹，继续把教练的派头撑足，只是手指与泳衣之间比刚才多留了半寸余裕，碰与不碰之间，海水的浮力替他做着全部借口。

沈棠学得很快，不一会便能自己游上几丈远了。她像一条刚学会摆尾的鱼，在齐胸深的水里来来回回地练习划水，偶尔呛一口海水，咳嗽两声，又继续往前游。

许泽铭起先还跟在她旁边，后来见她越游越稳，便退到浅水处，远远地看着。她的藏青色泳衣在碧蓝的海水里忽隐忽现，像一片被浪花托着的水草叶子。

许泽铭靠在一块礁石上，心想下次放假还带她来海边，不带向明，就他们两个。

可这片海滩其实并不是向明原本要带他们来的那片。

向明选的那片海滩在矮崖的另一侧，是当地渔民常去的平滩，沙底平缓，风浪被一道天然的礁石堤挡住了大半，连小孩都能放心下水。

而许泽铭拉着沈棠顺路跑过来的这一片，看着和那边差不多，水底的地形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这里有一道暗沟，是退潮时海水从礁石缝隙里倒灌回来冲刷出来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涨潮时被海水盖住，和周围的水面融为一体。

本地渔民管它叫“贼沟”，知道底细的人都绕道走，但外地人根本看不出区别。

沈棠游着游着，忽然觉得脚底下踩不到底了。

她刚才明明还能踩到沙地，这一下却踏了个空，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

她本能地划了两下水想往回游，可暗沟里的水流不是朝岸的方向推，而是往礁石底下卷——那是退潮时海水从礁石缝隙里倒灌形成的回流，表面看着平静，底下的吸力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拖。

她呛了一口水，喊了一声“泽铭”，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浪花吞没了。

许泽铭正靠在礁石上百无聊赖地数海鸥，忽然听见那声喊，心头猛地一紧。他站直了朝海面上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藏青色的身影。

他又扫了一圈，还是没有！

他跳下礁石，拼命往深水处游，一边游一边喊，声音被海风吹散，回应他的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闷响。

向明找到这片海滩时，看见的是许泽铭正发了疯似的往一块礁石后面扎猛子。

他开着那辆刚换好备胎的汽车沿着海岸线找了半天，先去了自己选的那片平滩，空无一人，又沿着碎石路往前开，远远看见海面上有两个人影，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水里的那个正在扑腾，岸上的那个正往水里冲。

他把车往路边一停，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便纵身跃进海里。他的水性是跟码头上的老船工学的，知道怎么避开暗沟的回流，从侧面切入。

片刻之后，他拖着沈棠从暗沟边缘浮上来，许泽铭从另一边托住她的背。两个人合力把她弄上了岸。

沈棠躺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头发里夹着细碎的海草，脸色苍白得像纸。她咳了几口水，睁开眼睛，看见两张同样惨白的脸正俯在她上方，两双眼睛都是一模一样的恐惧。

“姐——姐你怎么样？”许泽铭跪在她旁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棠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

她想坐起来，被向明轻轻按住了肩膀：“再躺一会儿，不着急。”

确认沈棠没有大碍之后，许泽铭站起来，一个人走到旁边的礁石上坐下。他的泳裤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海水顺着小腿淌下来，在礁石上汇成一小摊。

向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直到沈棠从沙滩上坐起来朝他喊了一声“泽铭，我真的没事”，他才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回她身边。

沈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她伸出手，把他那只发抖的手拉过来，轻轻握了一下。

许泽铭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蜷，然后反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礁石。

向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弯腰拧了拧自己衬衫上的海水，拎起车钥匙，默默去把车开到了沙滩边上。

在回去的路上，沈棠披着向明留在车里的干外套靠在后座，湿发被海风吹得半干。

许泽铭坐在她旁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上，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沈棠偏过头来看他，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车窗外的荔枝林。过了很久，他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姐，对不起。”

沈棠在座位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尖，没有说话。

家后，魏明远正在客厅里看账本，听见汽车声便抬起头来，看见沈棠披着向明的外套、头发里还夹着海草叶子，脸色当时就变了。

舅妈林蕙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的汤勺哐当掉在地上。

念祖反应最快——他从竹凳上蹦起来，扑到沈棠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姐姐，你怎么了？”

沈棠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就是游泳呛了几口水。”

念祖不信，回头朝魏明远喊：“爹，你快来看！姐姐脸都白了！”

魏明远几步走过来，目光在沈棠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许泽铭低垂的脑袋，再转向正在停车的向明。

向明走过来刚要开口，魏明远抬手制止了——到书房说。

书房的门关了约莫一刻钟。许泽铭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舅舅低沉的声音和向明简短的陈述。

没有人吼，没有人拍桌子，但那种刻意压低的语调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他难受。门打开时，魏明远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你呀！”，便让舅妈赶紧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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