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南洋

大夫是镇上医馆的老先生，背着药箱来得很快。

他给沈棠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又让她咳了几声，最后摘下老花镜对魏明远说：“小姐没什么大碍，就是呛了几口水，受了些惊吓，喝一剂安神汤，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就没事了。”

全家人这才松了口气。

念祖一直守在沈棠旁边，听到大夫说没事才肯离开沈棠的膝盖，跑进厨房又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他刚剥好的荔枝，说：“姐姐吃荔枝，补补。”

等大夫走了，汤也煲上了，舅妈把沈棠送回房间，替她把窗帘拉上一半，把安神汤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天井里的脚步声渐渐散了，魏明远回书房继续看账，舅妈去厨房守着汤锅，念祖被赶去洗澡。

整座宅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荔枝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地响。

沈棠靠在床头，刚端起那碗安神汤，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她太熟悉这个动静了。许泽铭侧着身子挤进来，又把门轻轻合上，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大夫说没事了。”沈棠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

许泽铭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

他看着沈棠的眼睛说了句：“姐，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说过一次，此刻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在车上更哑，像是把这些年所有的鲁莽和愧疚都揉碎了塞进这几个字里。

他不敢再看沈棠，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往回咽。

沈棠把汤碗轻轻搁在茶几上。她太了解他了，他每次闯了祸都是这副模样。她笑了笑：“行了，都过去了。”

许泽铭没接话。他知道沈棠又在替他找台阶，就像从前每一次闯祸之后她都会替他收拾烂摊子，再反过来安慰他。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差点把她弄丢了。

不是被吴妈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满院子跑的那种闯祸，是真的，差一点点，他就要在海里失去她了。

许泽铭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是我差点把你害死。”

“你差点把自己吓死吧。”沈棠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笑。

“你还笑。”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被她这句话噎得又气又急，“我都快——”

“快什么？”

他没说下去。许泽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假装在看窗外的荔枝树。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走到窗边的小榻旁坐下来。

小榻是竹编的，平时用来搁书和杂物，他歪在上面，两只脚悬在榻外，靠在榻背上低声说：“我不回去了，今晚就在这儿。”

沈棠奇怪：“在这儿干嘛？”

他别过脸去对着墙壁，声音闷闷的：“看着你。万一你半夜发烧，或者不舒服，我好去叫大夫。”

沈棠没有再赶他，她知道赶也没用。

许泽铭径直躺下，又朝她的方向侧过身，目光越过小榻的扶手落在她脸上。

夜深了，沈棠喝了安神汤，渐渐睡去。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色在月光下恢复了平日的白皙，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很安稳、很踏实的睡相。

许泽铭侧躺在小榻上，盯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脖颈上、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

他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偶尔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还好她没有做噩梦，没有被白天的暗沟和呛水纠缠进梦里，只是睡着了。

许泽铭这才闭上眼睛。在荔枝树沙沙的叶响中，把一整天悬着的心轻轻放下来，滑进了没有梦的深眠。

魏明远有两批货同时回来了。一批是从南洋驶来的橡胶和白糖，另一批是从省城方向来的茶叶和丝绸，是北方茶商托魏家船队运到闽省，再转运南洋的。

船不能空着回去，向明便又要跟着货船往南洋跑。从前这些事都是魏明远亲自盯着，如今年纪大了，海上颠簸几千里吃不消，便全交给了这个义子。

跟着货船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商界的朋友。南洋的橡胶园主、闽省本地的茶商、新加坡来的航运经纪人，都是跟魏明远打了多年交道的老熟人。

魏明远在省城大饭店摆了一桌接风宴，席间觥筹交错，谈的都是生意经。

茶商说今年闽省的春茶品质好，运到槟城能翻三倍的价。

橡胶园主说英国人在马来亚压价收胶，不如直接卖给日本人，出价更高。

航运经纪人说最近南洋航线不太平，日本军舰经常在公海临检商船，建议大家结伴航行，互相有个照应。

魏明远听着，点头说好，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风险大家一起扛。

其中一个最健谈的，叫邱翁，他喝了点酒，便打开了话匣子。

从槟城的橡胶行情说到马六甲海峡的航运安全，从英国人在新加坡修的军港说到日本商船最近在东南亚的异常动向。

他说日本人在槟城开了一家商行，表面上做茶叶和生丝生意，实际上在暗中收购钨砂和橡胶这两种都是军需物资。

他还说最近有一批日本工程师以考察为名进入暹罗，实际上是去勘测铁路线。

许泽铭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陈其礼在督军府参谋处最缺的就是这类来自南洋的第一手情报。

但是他谨慎的没有开口询问，因为并不知道这个邱翁的底细。

向明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前倾，没有说话。

散席后，魏明远和老朋友们继续喝茶，有些大生意就是这么聊的，向明陪许泽铭和沈棠回魏家老宅。

他提议别开车了，走回去散散酒气，许泽铭和沈棠都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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