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友谊

三个人走在种满荔枝树的小路上，海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

向明沉吟着开口：“沈小姐，我这几天做的事，不只是尽地主之谊。我是喜欢你。”

许泽铭立刻要炸毛，你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跟我姐表白？？

他正要开口，就听向明继续说道：“不过这几天看下来，你对我似乎没什么想法。我向明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今天把话说开，是觉得憋着反而不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诚恳的歉意，“前几天海边的事，是我照顾不周。那片暗沟我本该事先提醒你们的，我没有尽到责任，差点让你出事。对不起。”

许泽铭原本对向明横竖都有几分警惕，寸步不离黏着沈棠的时候他烦他，细致周到照顾沈棠的时候他更烦他。

可此刻听向明这样坦坦荡荡地把话说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些，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海边的事也不全是你的责任，是我不该带姐乱跑。”

向明看了他一眼：“我们两个都有份。”

沈棠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倒不是被人告白时窘迫，是觉得被人真诚对待之后、应该同样真诚回报的认真。

她说：“向大哥，你很坦诚。你人很好，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向明听完这句话，没有叹气，没有苦笑，只是点了点头：“好。欣赏不一定要拥有，做朋友很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但很有几分真心。

许泽铭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句话格外顺耳。他不打沈棠的主意，那他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他清了清嗓子：“向大哥，你这人其实不讨厌。”

向明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你也不讨厌。”

许泽铭瞪眼：“我本来就很好。”

向明摇了摇头：“这倒没看出来。”

沈棠走在两个人中间，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气氛松快下来之后，向明的话也多了些。他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说：“其实这些年在海上跑，我在码头见过太多——日本商船运出去的橡胶和钨砂最后变成了运回中国的枪炮，英国人在槟城修的军港里停着随时可以封锁马六甲海峡的军舰，南洋的华商赚再多钱也是二等公民。”

许泽铭和沈棠听完，都沉默了。

沈棠先开了口：“所有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东西，可能都只是空中楼阁。订了婚可以退，谣言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名声，战争可以在一夜之间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只是大多数人都在粉饰太平，假装明天和今天会是一样。”

向明苦笑：“这世道就好像这一船橡胶换了茶叶，看着是赚了，可但凡海上出点差错连本钱都回不来。这些年跑南洋，我最清楚一件事——商人的一切都建立在世道是否太平上。

世道太平，货能出去，钱能回来；世道不太平，船被扣了，货被征了，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就成了炮灰。可如今的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比别人早一步察觉到世道不安稳，不过是因为他离风暴眼更近。

许泽铭走在沈棠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向明说世道不太平，听着沈棠说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心里想的却是陈其礼在督军府参谋处反复念叨的那句话——情报不是用来打赢一场仗的，是用来预判一百场仗的。

向明常年往返南洋和闽省，能接触到的航线情报、物资流向、日本商船的异常动向，这些不正是他需要的东西吗？

从南洋回闽省的航线，向明已经替魏家跑了许多趟，每一个港口的海关章程、每一条航道的暗礁分布、每一季洋流的转向，都刻在他脑子里。

这些情报对商人是赚钱的门道，对许泽铭想要做的事，或许是另一种价值。

许泽铭在心里反复掂量着向明的可靠度，回家后立刻就溜进了姐姐的房间去商量。

许泽铭坐下来，把想让向明收集情报的事说了一遍。

沈棠想了想：“向明这个人，目前看来是可靠的。理由有三：

其一，他是舅舅的义子，跟魏家有实际利益绑定，魏家的货船安全全仰仗他对航线和港口的熟悉，他没有动机出卖跟魏家相关的人；

其二，他这个人重义轻利，坦荡地把喜欢你说出口又坦荡地收回去，这样的人不至于在背后捅刀子；

其三，他虽然不碰军政，但他对世道的判断与她完全一致——商人的一切建立在太平上，世道不太平，货出不去，钱回不来。共同的担忧本身，就是合作的基础。”

许泽铭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等沈棠说完，他才开口。他和沈棠的习惯正好相反——沈棠是先把结论摆出来再拆解推理，他则是把疑点一个个拎出来，最后再亮明态度。

“我反复掂量过三个问题：第一，向明有没有可能被收买？结论是可能性极低，他对魏家死心塌地，这些年要是有二心，货船早出事了。

第二，他做事是否缜密？从这次海滩遇险来看，他在紧急情况下反应快、嘴严、有分寸，这三个特质恰恰是做情报工作最需要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主动提出自己的观点，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因为他真心觉得世道不太平，想做点什么。这点最难得。”

沈棠听完说：“那就可以试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开始可以从航线常规情报入手，先不接触机密。”

向明每次跑船本来就要记录航线和港口情况，把这些信息顺手整理一份交给他们，不增加任何额外风险。等磨合期过了，再视情况逐步加深合作。

许泽铭咧嘴一笑：“不谋而合呀，我明天和向大哥好好聊聊去。”

沈棠点了点头：“陈其礼和林威东那边，你也该提前通个气。尤其是林威东，他对新成员的审核标准一向严格。”

许泽铭恢复了嬉皮笑脸：“林威东审核再严，也架不住姐姐都觉得向大哥行。”

沈棠嗔了他一眼：“这会又向大哥长向大哥短了，不是之前处处找茬了。”

这少女的娇嗔让许泽铭十分受用，嘴角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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