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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胜利


沈棠生气的时候从来不肯好好吃饭,今天早饭肯定也不会好好吃。

想明白这些,许泽铭从窗台上跳下来,去厨房找舅妈要了一碗刚熬好的花生汤,又挑了几样沈棠爱吃的点心装在小碟里,端着托盘敲开了沈棠的房门。

她正坐在窗前梳头,听见门响,从镜子里看了许泽铭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出去。

许泽铭把托盘放在桌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把昨天晚上该说的检讨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姐我错了”,是郑重其事的——先承认自己去舞厅是鬼迷心窍,再承认昨晚顶嘴是不知好歹,最后承认沉默对抗是错上加错。

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比军校的战术分析还条理分明。

沈棠把梳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真的知道错了?还是在哄我?”

许泽铭无比认真:“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棠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把花生汤往他那边推了推:“喝掉,然后回去睡觉。”

许泽铭端起碗,把花生汤喝得一滴不剩,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你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沈棠没有回头,重新拿起梳子对着镜子继续梳头,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再犯怎么办。

但许泽铭知道她消气了——在她把花生汤推回给他的那个动作里,她就已经原谅了他。

许泽铭带上门出去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十倍,差点在天井里哼出声来。

只要沈棠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闽省之行结束得比预想中匆忙。

许师长在前线打了胜仗,顾敏之发来了电报“父胜,速归”,姐弟二人欢喜,匆匆拜别。

向明给沈棠留了治晕船的偏方,果然有用,沈棠一路没怎么吃苦头。

回到省城,吴妈听见汽车声便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圈红红的:“大小姐瘦了,少爷黑了,两个人肯定都没好好吃饭。”

顾敏之站在门口,短发比他们走时又短了些,更利落了,手里还拿着刚从督军府带回的公文袋。她笑着把两个孩子迎进门:“快进屋,有冰镇酸梅汤,累坏了吧?”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师长凯旋那天,省城火车站挤满了迎接的队伍。军乐队奏着进行曲,督军亲自到车站迎接,许师长从列车上一走下来,就被记者们的闪光灯晃得眯起了眼。

他比出发时更黑了,也瘦了,但精神极好,军装笔挺,肩上那颗刚换上去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从师长升了军长,统辖四个师,俨然已经是督军麾下第一人。

许泽铭站在月台上,远远看着父亲从列车上走下来,大步朝督军走去,敬礼,握手,接受记者的拍照,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句话都没有多余。

这是他从闽省回来后第一次见到父亲,闽省那些日子似乎让父亲老了不少,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但父亲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当督军拍着许军长的肩膀对记者们说“这是我们省城最有种的将军”时,许泽铭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跳,一直跳到了喉咙口。

升了军长,自然要办庆功宴。督军亲自下令,在省城大饭店摆了流水席,宴请全城军政要员。许军长在宴会上被敬了无数杯酒,每一杯都一饮而尽,最后是被勤务兵扶着坐上汽车回家的。

庆功宴结束后没几天,沈棠便要动身去北平。

出发前一天,许泽铭赖在沈棠房间里不肯走。

他先是说帮她收拾行李,结果把叠好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被沈棠赶到椅子上坐着。

然后又说他口渴,喝了她茶壶里半壶茶,又说她房间里的蚊子太多,拿了把蒲扇到处拍,最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腿一伸:“姐,我今天就在这儿睡,反正你明天就走了。”

沈棠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秋装旗袍,叠好放进藤箱里,头也没回:“你别闹了,本来我都快收拾好了。”

许泽铭不说话了。

沈棠叠好旗袍,又把那双从闽省带回来的贝壳搁在箱子角落,听见许泽铭低低的声音:“万一你在北平生病了怎么办?北方的冬天那么冷,你从小在南方长大,肯定不适应。”

沈棠把藤箱盖子合上:“北方也取暖啊,有火炉子的。”

许泽铭又说:“北平的饭菜你肯定吃不惯,北方人炒菜放酱油多,咸得很,还不放糖。”

沈棠转过身来,看见他垂着头,两只手攥着床沿,指节泛白。他的眼眶红了,是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了、还在拼命忍的红。

沈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又不是不回来,寒暑假都可以回来的,你明年军校就毕业了,以后还能去北平看我。”

许泽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碎成了很多片,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姐。”

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棠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这个已经比她高出大半头的弟弟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泽铭顺势把脸埋进她肩窝里,两只手环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得紧紧的。

沈棠感觉到他的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温热的,一片一片地漫开来。

许泽铭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呼吸还是乱的,却忽然从沈棠肩窝里直起身来,用两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很大,指尖微凉,掌心却是热的。

他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按在她的颧骨下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把那里还没落下来的眼泪擦掉。

动作笨拙而虔诚,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他垂着眼睛看沈棠,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喉结上下滚动着说:“你别哭,你哭了我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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