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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喜欢


许泽铭无法向她启齿——说我那天晚上替你脱鞋时看着你的脚踝心跳加速,说我做了乱七八糟的梦,说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对你有非分之想,跑去舞厅找了个陌生女人喝酒跳舞。

他不能把这些话说给她听。一个字都不能。于是他选择了沉默。这是许泽铭这辈子第一次在面对沈棠时,选择了沉默。

他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说了句:“姐,早点睡。”便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想赶紧把自己关进去。

沈棠的手按住了门框,“许泽铭,我们谈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叫的是他的全名。

沈棠径直走进他的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关门。

许泽铭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把门轻轻合上,靠在门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被罚站的新兵。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本翻开的《孙子兵法》上,落在地板上两个人影子的中间。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棠率先开口。

许泽铭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地板上那一片月光:“没什么,就是好奇,路过就进去看看,以后不会去了。”

沈棠没有接受这个敷衍的答案:“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地方好奇的?”

她在省城时就听说过有些军校生会在放假时偷偷去舞厅,她以为弟弟跟那些人不一样。

许泽铭想说我就是不一样——至少我去之前以为是——可这话他同样说不出口,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些,重复了一遍:“我以后不会再去了。”

沈棠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压着火气开始跟他讲道理,语气还是她一贯的冷静克制,讲许家的名声、讲父亲的以身作则、讲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许泽铭听着,可沈棠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母亲”、“嘱托”、“前途”几个词偶尔浮上来,又沉下去。

夏夜闷热,沈棠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脖颈,颈侧有一层极薄的汗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润的光。

她身上那股茉莉香气被体温蒸得愈发浓郁,不像白天那样若有若无,而是像一整片茉莉花田被夜风吹散在他面前。

那股香气随着她说话时微微起伏的呼吸,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不由分说地往他鼻子里钻。

许泽铭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听姐姐的话,他发现自己面对沈棠时的心跳和面对那个舞女时完全不一样。

面对舞女时他可以谈笑自若,可以喝酒跳舞,可以礼貌地把纸条推回去然后转身就走,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她面前,连呼吸都要靠理智来指挥。

舞厅里的实验失败了——那个他辛辛苦苦构建的结论在她面前薄得像一张纸,被她一个呼吸就吹破了。

他不是到了年纪,不是对漂亮女人都会有反应,他是只对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雷劈在他脑子里,把他整个人都劈懵了。

沈棠苦口婆心,可她看见许泽铭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珠子连动都不动,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比顶嘴更让她生气。

“你根本没有在听,你以为沉默就能蒙混过关!”沈棠气得站起来,一把拉开房门,说了句:“你太让我失望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从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隔着墙壁,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许泽铭心上。

许泽铭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天井里那棵荔枝树从墨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染上第一缕金红。

露水从叶尖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时针走动。

他想了整整一夜,把从小到大所有记得的事都翻出来想了一遍。

他想起孙经纶来送素心兰时他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不是看不惯姓孙的,是看不惯任何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想起那天在海边她脱下外套露出藏青色泳衣时,他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原来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在用这种方式喜欢她了。

只是那时候他太小,不知道那种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看见她笑就想跟着笑、看见她哭就想杀人的感觉,叫做喜欢。

喜欢姐姐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反复跟自己说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没有嫁人,他也没有娶妻,他们甚至没有血缘关系——她姓沈,他姓许,她是被父亲领回家的养女。

可他知道这个道理在沈棠那里根本讲不通。她那么在乎母亲的嘱托,那么在乎他能不能走正道。她把他当弟弟,从小到大都是当成亲弟弟来疼。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每天晚上脑子里想的不是军校的战术推演,而是她那天晚上在月光下微微泛红的耳垂,她会怎么看他?

她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姐姐的责任吗?会从此以后再也不对他笑、再也不给他夹菜、再也不在他闯祸时轻轻叹口气然后说“下次不许了”吗?

他不能冒这个险。

永远不能。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

只要他藏得够深,只要他还是那个会顶嘴、会耍赖、偶尔闯点小祸但不至于让她真的伤心的弟弟,一切就都跟从前一样。

她不会知道他在每次靠近时屏住的那一瞬间呼吸,不会知道他把她织的灰蓝围巾压在枕头底下每晚摸着才能睡着,不会知道他在闽省的海边看着她游泳时脑子里闪过的是什么念头。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会成为一个让她骄傲的弟弟——考上军校,办好情报网,把那些想伤害她的人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如果他必须演一辈子弟弟才能留在沈棠身边,那就演一辈子。

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别让她继续生气了。她生气起来可以一整天不跟他说一句话,可昨晚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太让我失望了”——这话比任何沉默都更让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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