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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分离


沈棠被他捧着脸,泪痕被他的拇指一点一点抹去,两个人红着眼眶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台上茉莉的香气淡淡地浮在空气里,和多年前老宅东厢房窗台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出发那天,许泽铭送她到火车站,帮她把藤箱拎上月台,又把在闽省买的荔枝干塞进她随身的书包里,说路上吃。

林威东也来了。他站在月台上,等许泽铭絮絮叨叨跟沈棠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之后,才走上前去。他先朝沈棠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她身边的马静宜。

马静宜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学生装,手里抱着从省城带出来的一个小藤箱,正仰着头看月台上的时刻表。

林威东把自己随身带的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北平冷,写信的时候别用铅笔,容易花。”

马静宜接过钢笔攥在手心里,笑着说了句:“谢谢林少爷。”

林威东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只是垂下眼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退后两步,让到一边,把送别的位置让给了许泽铭。

汽笛响了。

沈棠站在车门口,朝月台上挥了挥手。

许泽铭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启动,看着她的脸在车窗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列绿皮火车一起消失在铁轨尽头。

他想起在闽省的海边,她穿着藏青色泳衣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他站在她旁边,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最漂亮的姐姐。

而现在她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他现在去不了,只能站在月台上,等一封信。

林威东在旁边站了很久,直到火车的尾烟散尽才转过身来。

许泽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月台尽头的方向,两个人失魂落魄的往回走了。

沈棠走后,许泽铭觉得世界失去了光彩。

每天下午下课,第一件事就是去门房翻信箱。

第一封信是在她走后第五天到的,薄薄一页,说她到了,住下了,槐树胡同那棵老槐树比想象中还大,新学校一切都好,叮嘱他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许泽铭看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再看一遍,再看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当天晚上他就写了回信,密密麻麻三大张纸,从吴妈的新菜写到军校新换的射击教官,从林威东新编的密码写到巷口那只虎皮鹦鹉学会了一句“少爷早安”。

写到最后一行发现没地方落款了,只好把“泽铭”两个字挤在信纸右下角,小得像两只蚂蚁。

沈棠的第二封信隔了十天。她说外文系的课很重,但教授们都很好,有位姓周的教授从法国留学回来,上课时喜欢用法文念波德莱尔的诗,念完了自己先陶醉得闭上眼睛,全然不管底下的学生听不听得懂。

她已经开始旁听三年级的法文课,虽然吃力,但每次听懂一句波德莱尔就觉得自己又赚了一点。

随信附了一份她写的法文诗。

许泽铭不懂法文,他想拿去问顾姨,可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首诗里也许写了什么姐姐只愿对他说的心事,不好让第二个人来拆解。

最后他找了本法汉字典,花了整整一个周末对照原诗把大意拼了出来——

我曾在沥青的裂缝里见过它,

一株草,

用全部柔软对抗整座城市的重量。

希望不是站在高处挥手的东西。

它是—

未被掐灭的烟头继续燃烧。

所以我说:把灯关掉吧。

让我们看看黑暗里,

那些执意要发光的东西,

究竟还剩几样。

这首诗写得真好,许泽铭看了译文都这么觉得。

其实他最初翻开字典时,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法文太难,是因为他在想,姐姐会写什么呢。

她是不是也会想念他——那种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却已经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甚至想过,也许这是一首情诗,也许她会借着法文诗,委婉地告诉他一些她自己也说不出口的话。

翻译完之后,他心里那个隐秘的期待悄悄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姐姐的世界很大,所以他必须比现在更努力,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个配得上她世界的倚仗。

许泽铭把翻译好的诗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和那条灰蓝围巾搁在一起。

他原本打算在下一封信里问一句——你在北平,有没有人追你。这句话他已经在脑子里拟了好几遍。第一次写得太直白,划掉了;第二次写得太阴阳怪气,也划掉了;第三遍倒是措辞妥帖,像个弟弟该问的话,但他始终没有落笔。

他一直斟酌,一直不敢问。他怕答案是自己最不想听到的那一种——又怕被姐姐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在意。

可现在他把那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没有必要了。

他想起沈棠在信里写过同声传译结束后法国学者主动留下来向“那位坐在译员席上的小姐”致谢,写过北平大学外文系的几个男生组了个读书会请她参加,写过隔壁哲学系有个研究生每次在图书馆碰到她都要借故坐在她对面。

她写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食堂今天换了新菜,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暗示,甚至带着一点觉得好笑的漫不经心。

他当时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记了又记,想着下次回信要怎么旁敲侧击地问一句“那个哲学系的还坐你对面吗”。现在他觉得那些名字都不重要了。

沈棠的世界太大了。沥青裂缝里的草,黑暗里不灭的光——她在想这些。

她在想怎么把三门外语都学到能在谈判桌上交锋,在想怎么让更多的女孩子有机会在书上写自己的名字。

他要是现在还追着问她有没有人追,那也太不配做她弟弟了。

许泽铭把信纸重新铺开,提笔写了一句“姐,那首诗我查字典翻译了”,然后放下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会追上她的脚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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