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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重逢


终于,沈棠放寒假要回来了。

她到省城那天,许泽铭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前一天晚上熨了不下五遍的中山装,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按了又按。

吴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话他:“少爷,你再照镜子就赶不上火车了。”

许泽铭脑子好像不灵光了,被吴妈一说,抓起桌上的帽子就冲出门去。

其实他哪里需要赶火车——沈棠是中午才到,他在月台上站了整整两个钟头,等那列绿皮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稳时,他的皮鞋底已经快把月台上的水泥地磨出了一小块光亮的印子。

沈棠从车厢里走下来时,省城的冬天正飘着细碎的雪粒子。

她穿了一件呢大衣,手里提着一只藤箱,鬓边别着一枚素银发夹。

许泽铭一眼就看见了她——不是因为人群里她最高,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整个人比走的时候更沉静了,像一块被溪水打磨过的玉,温润而坚定。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月台上回荡,好几个下车的旅客都回头看他。

他浑然不觉,大步穿过人群,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藤箱,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棠抬头看着他,微微弯起嘴角:“怎么好像又长高了?”

许泽铭嘿嘿笑着揽过她的肩:“你看吧,确实是长高了!”

回到家,吴妈已经张罗了一桌子菜,全是沈棠爱吃的。

顾敏之提前下了班,正往桌上摆碗筷,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笑着说:“阿棠回来了,我们都很想你。”

许军长也特意回家,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从门厅走进来,只说了句“回来就好”,声音还是一贯的硬邦邦,但筷子已经伸出去替她把最爱吃的粉蒸肉夹到了碗边上。

许泽铭坐在沈棠旁边,全程筷子没停过。红烧肉挑瘦的,排骨挑肉多的,粉蒸肉把垫底的芋头拨到自己碗里、把肉堆在她碟子上。

吴妈在旁边端汤上来,看见沈棠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又气又笑地说:“少爷,你把大小姐碗里堆成这样让人家怎么吃饭。”

许泽铭这才讪讪放下筷子,又去拿汤勺给沈棠盛汤。

饭后顾敏之拉着沈棠在客厅说话,问她北平的功课、同声传译的事、公寓够不够暖。

许泽铭坐在旁边假装翻一本画报,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听到沈棠说“周教授说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时翻了一页,嘴角翘得高高的,好像被表扬的不是沈棠而是他自己。

沈棠和顾敏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许泽铭在客厅里坐立不安地等了很久。

他在心里求了不下十遍,终于在听见顾敏之笑了一声说“你坐车累了,快去休息吧”时,他一个箭步站起身,跟在沈棠身后,一起上楼。

沈棠笑着看他,回到房间打开箱子,把一个纸包塞进他怀里:“喏,给你的礼物。”

许泽铭愣了一下,低头拆开纸包,里面是一件新织的毛衣。灰蓝色的,厚实柔软,针脚细密匀净,前襟拧着麻花,和那条围巾是一套。

他把毛衣抖开举在灯下端详了片刻,然后一把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连说了不下三句太好看了。

姐姐那么忙,竟然还记得给他织毛衣!

沈棠看他高兴成这样,也弯起嘴角,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许泽铭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头,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开始问东问西。

沈棠一一答了,声音渐渐轻下来,眼皮也开始往下坠:“火车晃得好累,我想睡一会儿,傍晚起来再跟你细聊。”

许泽铭立刻点头如捣蒜:“好,那你睡。”屁股却纹丝不动。

沈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

许泽铭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你睡你的,我在这儿看书,不吵你。”

沈棠无语:“你在这里,我怎么睡?”

许泽铭委屈巴巴:“姐,你才回来几天啊。过完年就得走,元宵都等不到。我要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沈棠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叹了口气:“我要换睡衣。”

许泽铭立刻转过身面朝墙壁,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手心贴着裤缝:“你换吧,我保证不看。”

沈棠困的晕晕乎乎,实在懒得再和他说。

许泽铭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先是衣料摩擦的轻响——她穿了一路的旗袍被从肩头褪下,丝绸面料滑过皮肤时会发出极细微的、像风拂过水面时的沙沙声。

然后是衣柜门被轻轻拉开,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她在挑哪件家常衣裳。衣架轻扣,衣柜门合上。

又是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她把那件棉布旗袍从头上套下来,柔软的棉布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遮住了刚才那一身体。

许泽铭盯着面前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感觉自己什么都看到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听力和想象力太好了。

他的耳尖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像军校八百米冲刺。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狂喊:姐你快点穿!下一秒,感觉自己的心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好了。”沈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过身来,她已经换好了那件藕荷色的棉布旗袍,正把头发从领口里撩出来。

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要待就待,不许说话。”

许泽铭立刻重新坐下来,假模假样翻开书,其实连是本什么书都不知道,目光早就越过书页落在沈棠身上。

她侧躺在床上,把薄被拉到肩头,闭上眼睛,睫毛在午后淡淡的光线里轻轻颤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片墨色的水渍。

许泽铭悄悄站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椅子,在床边地板上坐下来。他的动作极慢,像拆一枚定时炸弹,每一个关节都在控制着力道,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醒了床上的人。

地板微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

许泽铭把头趴在床沿上,离她最近的地方——不能再近了,再近就会碰到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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