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偷抱

许泽铭能听见沈棠的呼吸声，浅浅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梧桐新叶，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茉莉香气。

她的手指搁在枕头边上，微微蜷着，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寸。

许泽铭不敢碰，只是把目光落在她指节上那枚极淡的细茧——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痕迹，是她在北平图书馆里抄了无数本外文原著的印记。

如果能一直这样坐下去，坐到天荒地老，坐到窗外的梧桐枯枝重新发芽、落叶、再发芽，他就满足了。

许泽铭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闭上眼睛，沈棠的呼吸像海浪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耳膜，他真希望这一刻就是永恒。

接下来的几天，许泽铭像一只长在沈棠身上的影子。

沈棠去厨房帮吴妈择菜，他就蹲在旁边剥蒜，剥完了蒜又去削土豆，削完了土豆又去洗葱，吴妈被他转得头晕，说：“少爷，你再不走我把你炖了。”

沈棠去书房给顾敏之整理文件，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沈棠去院子里晒太阳，他就端两杯茶出来，一杯给她，一杯自己捧着，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

连沈棠去巷口买点心，他都要跟着——买桂花糕，他说他也想吃；买芝麻糖，他说他也要；买花生酥，他说多称半斤，反正我也爱吃。

沈棠看了他一眼，把花生酥全塞进他手里：“你就是想跟着我，怎么好像比小时候还粘人。”

许泽铭剥了一颗花生酥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就是刚好同路。”

沈棠忍不住弯起嘴角，无奈摇头。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除夕。

大家都喜气洋洋，只有许泽铭开始焦虑，姐姐初十就要走了，他恨不能二十四小时跟在沈棠旁边。

年夜饭过后，许军长和顾敏之要早些睡，让小孩子们守岁。

沈棠守了一会也犯困，想去睡。

许泽铭哪里肯放她走，立刻搬出了八百条理由，什么守岁来年顺利啊，父母安康啊，你看爹和顾阿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

到后来连守岁可以保佑国泰民安都说出来了。

沈棠知道他是想和自己多呆会，想到自己就快返回北平，也有些怅然，撑着困意和他聊天。

后来，收音机里的戏曲唱完了最后一句，炭炉里的火苗在铜炉里轻轻跳跃，照着沈棠靠在许泽铭肩上睡着的样子。

她是在听许泽铭说军校今年会开飞行课时不知不觉合上眼睛的。胭脂红的旗袍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微微的暖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呼吸轻柔而匀长，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收拢了翅膀。

许泽铭低头看着她，她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他轻轻唤了两声姐，她没有醒。

许泽铭开心极了，虽然每次只能在沈棠睡着了，才能离她这么近，但是已经足够了。

他屏住呼吸，极慢极慢地把肩膀往下移了几寸，让她从他肩头滑进他怀里，头刚好枕在他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腾出另一只手，从沙发靠背上扯下毯子，轻轻盖在沈棠身上。

沈棠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毛衣前襟拧麻花的纹路里。

他能隔着毛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远处阵地上的军鼓，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炭炉里火苗毕剥，窗外落着无声的细雪。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雪停了，巷口传来零星的开门声——是早起的邻居在放开门炮。

许泽铭听见远处公鸡打鸣，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她快醒了。

他轻轻把她从自己怀里扶起来，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起来，小心地移出沙发。

沈棠在他怀里呢喃了一句什么，他不敢喘气，也不敢低头看她，只是稳稳当当地走完了从沙发到卧室的几步路。

他把她在床上放好，替她脱了鞋，把被子从她肩头一直盖到脚踝，又把窗帘拉严实。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退到房间门外，假装刚睡醒的样子，走到厨房里正揉面的吴妈打了个哈欠。

吴妈隔着蒸汽白了他一眼，说：“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许泽铭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睡得好着呢，今天的饺子包韭黄馅的，我姐爱吃。”

年还没过完，沈棠便开始收拾行李了。

她在书房里整理从北平带回来的讲义和笔记，把它们一本本码进藤箱。周教授寄来的包裹摊在桌上，是一叠需要她参与翻译的法文手稿。

许泽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难得安静。

沈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别撅着嘴，我又不是不回来。”他没应声，回了自己房间。

晚饭时，许泽铭忽然搁下筷子，在满桌碗碟的轻响里说：“姐，我陪你去北平。”

沈棠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军校快毕业了，最近反而有空，正好去北平看看。我待几天就回来，不耽误你开学。”

许军长从酒杯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行。

顾敏之替他夹了块排骨：“泽铭还没去过北平呢，趁这机会去看看也好。”

见无人反对，许泽铭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搁在桌上：“嘿嘿，票我都买好了，我就知道，姐，你也是想让我去的吧？”

沈棠弯了弯嘴角：“有人提箱子，自然是好的。”

火车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从省城的冬雨变成华北的晴空，又变成一片无垠的黄土。

许泽铭趴在车窗边，指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说那是太行山，我们从课本上学过，山那边就是前线。

沈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只能看见一道灰色的轮廓在冬日的地平线上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到了北平，沈棠带他逛了北平大学。

她带他去看了那座有罗马柱的图书馆——就是照片里她站在台阶上的那个地方，带他走进外文系的红楼，走廊里飘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社团招新的海报和学术讲座的通知。

他们经过一间教室门口，她拉住他的袖口轻声说这是周教授的课室，她就在这里做了第一次同声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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