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独处

许泽铭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黑板还没擦，上面残留着几行法文板书。他想象她坐在译员席上，整个会场听着她的声音。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教室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跟一块木头说：看到了，这是我姐的地盘。

沈棠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领着他继续往前走，又带他看了她常去的那家旧书店，开在烟袋斜街的巷子深处，留着山羊胡的老板正靠在柜台后面听京戏。

沈棠刚一推开玻璃门老板便摘下老花镜笑了：“还是老位子，昨天刚收了一批外版书。”

他看了沈棠身后的许泽铭一眼，捋着胡子：“他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弟弟吧。”沈棠微笑点头。

许泽铭感觉暖暖的，沈棠跟书店老板经常提起自己呀。

他贪心地想把这一切都装进脑子里带走——她的教室、她的图书馆、她常坐的那张靠窗的座位、烟袋斜街的青石板路、旧书店老板那台咿咿呀呀的收音机。

他要在军校的宿舍里失眠时翻出来，像翻一叠旧照片。

每一个关于她的画面，都能陪他过完一整个没有她的春天。

事实上，沈棠也只陪他逛了那一天。

沈棠其实很忙。周教授交给她的翻译手稿堆在书桌上，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夹着标注了修改意见的字条。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在公寓的小桌前摊开稿纸和法汉字典，一坐就是几个钟头。

许泽铭醒来时，她已经翻完好几页了，桌上搁着一碗给他留的豆浆，两根油条码在白瓷盘里，盘底垫着一张旧报纸。

他坐在她对面吃早饭，嚼油条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沈棠头也不抬：“你吃完可以去北海公园逛逛，冰场开了，北平人冬天都去那儿溜冰。”

许泽铭没应声。

沈棠又继续介绍：“前门那边有家老字号的卤煮火烧，马静宜去过说好吃。”

许泽铭嗯嗯地应着，吃完油条把盘子收了，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天太冷，不想动。”

第二天还是这样。

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沈棠终于从稿纸堆里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有些抱歉：“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北平，光陪我在屋里闷着，太亏了。”

见姐姐终于注意到自己，许泽铭眉眼弯弯：“我在省城天天出门——出操、训练、跑地形，腿都快跑断了。难得清静几天，就当放假。”

沈棠想了想：“那我带你去吃涮羊肉吧，有家老字号，芝麻酱都是现磨的。”

许泽铭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迫不及待：“走！”

然后又想起什么，把沈棠的围巾、手套、帽子都给她戴好，一边打一边碎碎念：“确实很冷的，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沈棠无语：“我又不是小孩子，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吗？”

许泽铭嘿嘿傻笑。

涮锅店内热气腾腾。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着枸杞和葱段，羊肉切得极薄，在滚水里一涮就变了色。

许泽铭挽起袖子替沈棠涮肉，他把羊肉片在锅里涮三下就夹出来，每一片都嫩得恰到好处。

他把涮好的肉一片一片码进沈棠碗里，又起身去给她调芝麻酱，放了韭菜花和腐乳汁。

沈棠催他：“你快自己吃吧。”

他又涮了两片牛肉搁进她碗里，才说：“我吃过了，刚才那盘都是我吃的，你没看见，哈哈。”

正说着，一个穿藏青学生装的年轻男人从门口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棠身上，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走了过来，有些惊喜：“沈棠，你也在这儿。”

沈棠抬起头，认出是学长陆怀音，周教授的助教，平时帮她校对过不少翻译稿。

陆怀音个子很高，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嘴角有一颗梨涡。

他先跟沈棠说了句你的法文手稿周教授昨晚看了，说进步很大，让明天去他办公室取批注，又自然而然地从沈棠手里接过漏勺，替她捞了几片刚烫好的羊肉搁进碗里。

沈棠接过漏勺，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弟弟许泽铭，从省城来看我。”

许泽铭如临大敌，姓陆的看姐姐的眼神就不对，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陆怀音也伸出手：“久仰，沈棠经常提起你。”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握得不长不短，力道都恰到好处。

沈棠随口问了句：“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

陆怀音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碗筷也摆上桌。

许泽铭很是不高兴，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眼色，自己好不容易和姐姐好好吃顿饭！

许泽铭看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调芝麻酱，放了平常三倍的辣椒油，端回来放在陆怀音面前，笑着说：“我们南方人吃辣不行，你们北方人肯定没问题。”

陆怀音道了声谢，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连灌了半杯凉茶。

沈棠在桌下轻轻踢了许泽铭一脚。

许泽铭面上岿然不动，继续给沈棠涮肉。

陆怀音缓过来之后开始跟沈棠聊翻译稿的事，许泽铭插不上嘴，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讨论起来，从古法语词源聊到波德莱尔的韵律，又聊到下学期周教授要开的研究专题课。

许泽铭把肉吃进嘴里，嚼了又嚼，咬牙切齿。

沈棠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发现旁边的碟子里已经堆了好几片涮好的肉，而许泽铭碗里那块肉被他嚼了半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表情像是在跟羊肉进行某种沉默的搏斗。

她夹了两片嫩牛肉放进他碗里，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泽铭，你一块肉嚼那么久干嘛？这里还有呀！”

许泽铭把那块嚼了不知多久的肉咽下去，抬眼看了看陆怀音，又看了看沈棠，然后端起茶壶给陆怀音续了杯茶。

茶是刚沏的，滚烫。

陆怀音说了声“多谢”，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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