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手指

“陆学长，”许泽铭把茶壶放下，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你刚才说明天周教授要找我姐拿批注，是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十点。”

许泽铭“嘶”了一声，微微皱眉，转过头对沈棠说：“姐，你昨天不是说明天上午要带我去烟袋斜街那家旧书店吗？我跟老板都说好了，他给我留了一本德文版的《浮士德》。要不让陆学长帮你把批注带回来？”

沈棠看着他。

许泽铭表情真挚，眼睛一眨不眨，说完还冲她笑了一下，笑得乖巧又腼腆，活像一个第一次来北平、什么都不懂、只想让姐姐多陪自己一会儿的乖巧弟弟。

陆怀音推推眼镜，爽快应下：“没事，明天我正好要去办公室，批注我帮沈棠带回来，下午上课时给她。”

“那就麻烦陆学长了。”许泽铭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与陆怀音握了握，多了告别的意味，方才那碗多加辣椒油的芝麻酱早已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到了自己这边。

陆怀音愣了一下，识趣的拿起笔记本，又回头朝沈棠挥了挥手，说：“明天见。”

沈棠也朝他挥挥手，等那藏青学生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过头来，看着许泽铭，眼睛微微眯起来。

“德文版《浮士德》？你什么时候学了德文？”

“那是重点吗？”许泽铭往后一靠，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想和你一个人吃饭。”

沈棠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起他千里迢迢从省城送自己到北平，想起这几天他一直闷在公寓里不肯出门，想起他刚才故意给陆怀音续滚烫的茶还编了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这个弟弟从小就能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从装病骗老中医到如今，一点都没变。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好。你在北平也住不了多久，我又忙，今天就我们两个好好吃饭。”

许泽铭被她摸得耳尖一红，但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反而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又夹了好几片羊肉放进她碗里，絮絮叨叨地说起军校的趣事。

沈棠听着，时而笑几声，时而给他添茶，窗外的天色渐渐深了，铜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离开北平那天，月台上风很大。

沈棠送他到车站，替他把围巾掖进他大衣领口。

许泽铭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被风吹得轻轻颤着，嘴里还在念叨火车上别只顾着看书忘了吃饭，到了省城记得报平安。

许泽铭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风声、汽笛声、月台上小贩的叫卖声，一瞬间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抱得很用力，手臂箍着她的后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沈棠的大衣上有旧书店的纸墨气，有公寓里那盏旧台灯的煤油味，还有她身上独有的那股极淡的茉莉香气——那是他闻了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的气味。

“姐，你在北平好好学，我在省城好好干。你一定要想我啊。”他的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带着压抑的鼻腔。

沈棠被他抱着，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厚厚的冬衣传到自己胸口。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有些快，快得莫名其妙，快得让她不敢去细想原因。

沈棠犹豫了半拍，然后抬起手，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你也是。”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手指还停在他胸口，指尖能感觉到他大衣底下那颗心脏正隔着毛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和骨骼，重重地撞在她的指腹上。

她慌忙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快上车吧。”

许泽铭愣在原地。

她刚才——手指按在他胸口——说了“你也是”——然后把手缩回去，脸红红的，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见过沈棠生气，见过沈棠平静，他从没见过沈棠这副模样。

她刚才心跳有没有加快？她刚才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是不是怕自己发现什么？

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干燥的草原上，轰的一声，烧得他整个人都快要熔化了。

他一步迈上前，在月台上当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当着扛着行李的脚夫、当着卖茶叶蛋的小贩，重新把沈棠拽进怀里，死死抱紧。

这一次抱得比刚才更用力，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箍着她的肩胛骨，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把她的鬓发蹭得微微散乱。

碎发落下来遮住她发红的眼角，她没有推开许泽铭，只是在他肩头闷声说了句“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我抱我姐，又不是抱别人。”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从围巾和她的发丝之间传出来，带着笑意，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狂喜，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得意。

远处的汽笛响了，列车员开始吹哨。

许泽铭松开手，退后两步，眼睛亮得像北平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他转身跳上列车，站在车门口朝她用力挥手。

火车开动了，沈棠的身影在月台上越来越远，藏青色大衣被北风吹得鼓起来，围巾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着。

许泽铭靠在车门上，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就是沈棠刚才用手指按过的地方——隔着大衣、毛衣、衬衫，那颗心脏还在发疯一样地跳。

他咧开嘴，对着车窗玻璃傻笑。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飞速后退的北平城郊。

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沈棠刚刚明明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因为碰了一下心上人的胸口，就慌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肯定喜欢他。不是姐姐对弟弟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只是她自己可能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不敢承认。

她是沈棠，是许家的大小姐，是把他从小带大的姐姐。她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弟？

她一定在纠结，在挣扎，在拼命把那点火星摁灭。可她摁不灭的。她按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已经把许泽铭整个人都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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