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踌躇

许泽铭恨不得现在就跳下火车，跑回北平大学那间公寓，敲开沈棠的门，站在她面前，把话问清楚。

他想象自己站在沈棠面前，把憋了好几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姐，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你对我是不是也一样？

他想象沈棠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想象她会不会又像刚才那样脸红，想象她会不会点一下头，又或者她也许会退后一步，板起脸，把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远。

沈棠在站台上退的那两步，就是她的本能。一旦她觉得自己的感情越了界，她就会往后退。

许泽铭知道自己要是现在追上去问个清楚，她只会退得更远。她会搬出许太太临终前的嘱托，搬出“许家大小姐”的身份，搬出他们的年龄差，把刚刚冒出来的那点火星用一整盆冷水浇灭。

所以他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问。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覆盖着薄薄的残雪。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那条灰蓝围巾里。

围巾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她衣领上那缕极淡的茉莉香气。

许泽铭闭上眼睛，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嘴角的笑，对自己说了句没关系，再等等，等她想明白。

火车开走之后，沈棠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刚才按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

大衣的粗呢料子，底下是毛衣，再底下是衬衫，再底下是他温热的体温和那颗跳得又快又重的心。

她当时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伸出手去，像每次在家里替他整理衣领一样自然。可那不是在替他整理衣领。

那是按在他胸口，说“你也是”——三个字，一个动作，做完之后心跳快得莫名其妙，脸红得莫名其妙，把手缩回来时慌得莫名其妙。

许泽铭从小就是个黏人的弟弟，许太太走的那年他每晚都要攥着她的袖口才能睡着，长大了也改不了这个习惯，高兴了要抱一下，难过了要抱一下，久别重逢要抱一下，送别也要抱一下。

她从来都是拍拍他的后背，说好了好了，然后该干嘛干嘛。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心跳加快了。

沈棠回到了公寓，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大概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弟弟离开，舍不得他在公寓里闷了几天不肯出门。

他在的时候觉得他太黏人，他走了又觉得公寓里太安静。一直就是这样，每次他回军校，沈棠都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只是这一次北平太远了，远到不能像从前那样想见就见，所以反应大了些，仅此而已。

人对自己带大的孩子，总是会更不舍一些。

不是别的什么，不是。

沈棠说服了自己，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周教授那份法文手稿，摊开稿纸，拧开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几秒钟后，她写下第一个译句。写字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许泽铭回到省城以后，头几天还能靠着收拾宿舍、补写战术作业、跟林威东他们对情报把人熬到倒头就睡。

可夜深人静往枕头上一倒，那条灰蓝围巾就贴着脸颊，他闭着眼睛把月台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重温。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在心里狂喊她到底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许泽铭很想立刻提笔把话挑明了问她，又怕她为难，只好在写好的信上把最直白的那句用墨涂成一团黑。

几天后林威东来军校找他，两个人在宿舍里摊开地图，商量向明从南洋寄回来的第一批情报怎么编入密码本。

许泽铭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换到另一只手，又转回来，半晌没在地图上写一个字。

林威东抬眼看了他一下，问：“你是在发愁军校毕业后到底做什么吗？”

许泽铭手里那支铅笔吧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墨水瓶旁边,喃喃道：“我姐……沈棠。”

林威东等他说完，见他没下文了，这才把自己的钢笔搁下：“你说什么呢？我没问你姐，我问你毕业之后的安排。”

许泽铭打着哈哈：“毕业再说吧。”

林威东懒得理他，收拾东西准备走，一面收拾一面警告他：“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赶紧处理好，我们这边的事一大堆呢，不要分神。”

许泽铭当晚就铺开了信纸。

他把军校开学的琐事、林威东新编的双重加密法、向明情报的分析报告统统写了一遍，正事写得洋洋洒洒，最后一段却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废纸篓里揉掉了七八个纸团。

他想问沈棠在北平有没有人追她——上次那个陆怀音还在不在她跟前转悠；又想让沈棠知道他拒绝了所有对他示好的女同学，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在别人身上。

可这些话写出来又被他全划掉了。

最后他咬着笔杆想了很久，在信纸末尾另起一行，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姐，我以后叫你阿棠可以吗？”

信寄出去之后，许泽铭就开始了度日如年的等待。

按照沈棠回信的速度，该收到回信了，可是没有。

许泽铭每天早晨出操前先去门房翻信箱，中午休息时又去翻一遍，傍晚放学再翻一遍。

头几天他还理直气壮地跟自己说邮差慢、火车慢、北平的雪化了路不好走。

第五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地址写错了。

第六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最坏的可能是沈棠被那句“阿棠”吓到了，准备立刻再写一封信说那是开玩笑的，又觉得是亡羊补牢。

第七天他想到姐姐从来不会不回他的信，便断定信一定是在邮局丢了，恨不得天一亮就去把省城邮局掀了。

可到了第八天，他还是没有等到回信，却等来了林威东。

林威东不是周末来的，也不是约好的碰头时间，而是直接到军校宿舍来找他。

许泽铭正趴在书桌上对着信纸发呆，抬头看见林威东的脸色，把钢笔搁下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操场上，操场空荡荡的，正适合讲一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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