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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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威东说上个月截获的邻省电报,对方似乎提前知道我们会守在码头,临时换了接头地点。虽然最后还是截住了,但他确定有人泄密。
许泽铭问都有谁知道传递路线,林威东报了几个名字,许泽铭思索片刻,说:“先不要声张,把方组长和蔡户籍叫到货栈。”
小组的核心成员在码头货栈二楼碰头。
许泽铭把涉事人员的名单摊在桌上,每人对应的任务和时间线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分头布置了调查任务。
几天后,有了回音。
有个叫刘四的外围情报员最近花钱大手大脚,在城南赌场连输了好几天眼都不眨,又查出他跟邻省一个被策反的前督军府雇员是远亲。
内奸是谁,已经不需要再猜了。
许泽铭没有立刻发作。他让方组长暗中把刘四经手的所有情报重新审核一遍,确认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之后,才决定收网。
他让方组长在内部宣布刘四因“擅离职守、违反纪律”被开除,当着所有组员的面收了刘四的证件和装备,把人撵出了货栈。
刘四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一群小崽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陈其礼刚好过来,皱着眉头问:“什么情况?”
许泽铭知道他有些书生气,如果说是内奸,他一定又要审问,又要定罪,只会打草惊蛇,于是轻描淡写:“擅离职守而已,开除了,也好给其他人提个醒。”
陈其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究。
当天深夜,刘四的尸体在城郊一条水渠边被人发现,警察认定是醉酒失足落水。
许泽铭很满意自己的处理结果,内奸当然应该死。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现在的小组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组了,很快有人把事情汇报给了陈其礼。
第二天,陈其礼怒气冲冲地撞开货栈的门,把手里的军帽往桌上一摔:“你不是说只是开除吗?人怎么死了?”
许泽铭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我只说内部处分是开除。我没说之后会发生什么。刘四活着,就是一枚定时炸弹——他在小组里待了大半年,知道我们的情报来源、行动规律、几个主要据点。他被开除后怀恨在心,随时可能投靠任何一方。让他活着,你睡得着?”
陈其礼正色道:“就算要处理,也应该先审再处理,怎么能先开除,再偷偷杀了?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做的事正义就不择手段。”
许泽铭丝毫不退:“我没有不择手段,我只选择最有效的手段。开除,可以让邻省的人安心,不会打草惊蛇,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杀了,更是情报工作的原则,背叛只有死路一条。”
陈其礼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的林威东。“你呢?你也觉得不该走程序?”
林威东靠在窗边,认真点了点头:“这次我站泽铭。情报网的底线不是程序,是信任。”
陈其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从不心软的许泽铭,一个是向来沉稳、此刻却毫不犹豫选择了站队的林威东。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军帽重新戴上,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我们三个是拧在一起的绳子。但绳子拧得太紧,也会断。”
门在他身后合上,货栈里只剩下河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呜咽声。
许泽铭坐在原处没有动,他想起沈棠说过的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惜他大概是做不成君子了,她会不会失望呢?
沈棠的回信终于到了。
许泽铭拿着信跑回自己宿舍,砰地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熟悉的端秀字迹,手指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信封。
信纸很厚,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平和,跟他离京之前每个晚上在公寓里闲聊时一模一样。
许泽铭读着读着,心里的狂喜一点一点凉下去。她写了荔枝干,写了准备学术交流的同声翻译,写了北平风大,——唯独没有提他问的那句话。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最末尾,看见了她留的最后一行字。
“我们是上了族谱的姐弟,你应该叫我姐姐。”
许泽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巷口传来小贩叫卖桂花糕的吆喝声,窗外操场上依旧喧闹。
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沈棠把“族谱”搬出来了。那是许军长当年认她做女儿时,请出族谱,一笔一划把她的名字添上去的。
从那天起,许家有个大小姐,叫沈棠——不是养女,是上了族谱的许家女儿。
即使他的姓和她不一样,族谱上的那两个字却是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的。
他把信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初春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刚刚冒出几个嫩绿的新芽。
沈棠在拒绝他。
但是沈棠没有说“我不愿意”。她说的是“我们是上了族谱的姐弟”——这是理由,不是答案。
沈棠不敢说答案。
许泽铭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少年人初识愁滋味之后强撑出来的那点倔强。
族谱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你说族谱上是姐弟,那就先做姐弟。
北平的春天来得比南方晚,进了四月,槐树胡同的老槐树才刚冒出第一茬嫩芽。
沈棠开学之后她便更忙了——周教授把一批新到的法文手稿交给她翻译,说是里昂大学寄来的学术论文,主题是国际仲裁。
沈棠翻了几页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论文:里面大量引用国际法条文,光是法律术语就够她查上半个月。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有个讲座你肯定得来。法学院主办的,请了几个欧洲来的国际法专家,讲‘国际仲裁与东亚和平’,我推荐你去做翻译。”
沈棠本想拒绝——她手头的翻译稿已经堆了好几份,但听见“国际仲裁”四个字时犹豫了片刻。这个词她在那篇论文里见过无数次,却始终没能真正理解。
也许听了讲座就能懂了,于是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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