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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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那天,法学院报告厅坐满了人。
台上几位欧洲教授面前摆着名牌和茶杯,台下是黑压压的听众。
沈棠坐在译员席上,拧开钢笔,铺开速记纸。
法国教授的口音很重,语速又快,好在那些艰涩的法文法律术语她早已在词典里翻过无数遍,每一个词的译法她都推敲过。
她译得干净利落,连坐在后排的周教授都微微点头,对旁边的法学院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
论坛结束后,听众陆续散去。
沈棠把速记稿整理好,正低头往文件袋里塞,一双皮鞋停在她面前。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沈棠闻声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左手夹着一本英文版的《奥本海国际法》。
他的面容很清秀,带一点书卷气的腼腆,但目光很专注,像在听一场很重要的讲座。
他自我介绍说:“我叫钟绍元,在法学院读国际法研究生,今天是来旁听的。”
然后又夸赞道:
“沈小姐刚才把‘souveraineté’译成‘主权’,在中文语境里分寸感很准。这个词在国际法里其实有两层含义——对内的最高统治权和对外的独立平等权。我听你翻译时用了不同的句式来区分这两个语境,很精准。”
沈棠微微怔了一下。这是她今天听到的第一句真正看懂她翻译思路的评价——不是泛泛的“译得好”,而是把她用了不同句式来区分语境的处理方式都说出来了。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手里那本《奥本海国际法》上停了一瞬:“钟同学学过翻译?”
“没有。但我学过国际法,知道有些词在中文里很难找到对应。”他把手里的书翻了翻,“奥本海姆用了整整一章来定义‘souveraineté’,而你用一个词就解决了。所以忍不住过来请教,你今天这些法律术语是怎么准备的?”
“查字典。”沈棠说得轻描淡写,“英美法系和大陆法系的术语有时不通用,同一法文词在瑞士民法典和法国判例里可能是两个意思。我提前把演讲稿里涉及的所有法律概念都做了对照——用英、法、德三版国际法辞典交叉核对。”
钟绍元听完,慢慢合上手里的书,神色郑重了起来:“你一般用什么词典?”
沈棠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常用的几本,还有自制的术语对照表。
钟绍元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认真,然后抬起头:“沈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法学院旁听国际法?下学期的课我可以帮你选。”
沈棠笑着说:“我本科还没毕业,怕跟不上。”
钟绍元把术语表还给她:“外文系的选修课就有一门国际法基础,如果你下学期选,我可以在课余帮忙解答问题。”
说着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法学院研究室的地址,压在译员席的桌角上,然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沈棠收拾好东西,走向一旁的马静宜,她们约了今天小聚。
马静宜一见她便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沈棠点头:“知道啊,他刚才自我介绍了,叫钟绍元,法学院的研究生。”
马静宜挽住她的胳膊,把声音压得更低:“他爹是大总统!天哪,阿棠,大总统的儿子主动来找你说话!”她激动得差点跺起脚来。
沈棠反应很平淡。“他讲国际法讲得很专业。大总统的儿子也需要旁听国际法讲座。”
“你真是——那可是大总统的儿子!你就没有一点点激动?”
沈棠想了想,认真回答:“他长得挺清秀,人也很有礼貌,不过我今天那份翻译费还没领,正打算折回去找周教授签字。”
马静宜又好气又好笑,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凑近她耳边:“那你觉得他怎么样?比那个陆学长好多了吧?”
沈棠神色如常:“他们和我都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不用比较的。”
马静宜小声嘟囔:“我才不信你对他一点好奇都没有。”不过马静宜还是很了解自己闺蜜的,说不定沈棠真的是没兴趣。
省城。
许泽铭从军校毕业那天,省城的天格外蓝。
操场上站满了穿新军装的毕业生,军乐队奏着进行曲,督军亲自来授衔。许泽铭站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接过委任状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许军长坐在观礼台上,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顾敏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给许泽铭准备的毕业礼物——一支新的自来水笔,笔帽上刻着“戎马倥偬,勿忘家书”。
毕业典礼结束后,陈其礼提议三个人去省城大饭店喝一杯。
陈其礼兴致很高,举起酒杯:“恭喜泽铭从军校毕业,以后咱们就在督军府并肩作战,三股绳拧在一起,省城这盘棋咱们说了算。”
林威东举了举杯没有接话,许泽铭端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说:“我不打算去参谋处情报组了。”
陈其礼的酒杯停在半空,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许泽铭把酒杯搁在桌上,郑重其事:“我想到野战部队去。”
陈其礼着急了:“那情报小组呢?向明从南洋寄回来的情报谁来对接?闽省那条线谁来管?”
许泽铭早就想好了:“向明那边我可以继续暂时对接,但逐步要交给林威东的,还有小组的日常运作,我也会交接出去。”
陈其礼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件事?”
他说的上次,大家都心知肚明。
许泽铭摇了摇头:“不是,至少不全是。”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从考上军校那天我就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以前觉得情报能预判一百场仗,比一颗子弹更有用。但这两年我逐渐想明白一件事——情报可以告诉你敌人要从哪里来,但挡不住敌人。真正能挡住敌人的,是兵,是枪,是阵地。”
许泽铭想带兵,但他没有说出口的理由是,他要对抗一些东西,争取一些东西,需要权力,需要别人不质疑他的任何决定,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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