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不能

陈其礼没有再劝，他再次举起酒杯：“你带兵，我管情报，威东搞技术，我们还是一股绳，来！干杯！”

许泽铭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威东陪他一起，帮他把书架上的军事教材一本一本码进藤箱。

林威东迟疑着，先开了口：“陈其礼这个人——你怎么看？”

许泽铭正在收拾的手停了一下：“是个好人，但好人搞不了情报。情报是把双刃剑，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要狠。他太正直，这也不是他的错，他是督军的儿子，没经过什么打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正直的人就适合这个世道。”

林威东苦笑：“所以我决定留下来，继续搞情报。”

许泽铭抬起头看着他。

林威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慢条斯理的分析：“陈其礼，人好，方向也对，但心不够狠。我留在小组里，别让他把大家都带偏了。等你在野战部队站稳了脚跟，咱俩这一文一武、一明一暗，才是真正的双剑合璧。对了，还有赵胖子，我们的大管家，哈哈。”

前几年，因为跟踪调查孙经纶，几个人都和金融扯上了关系，赵胖子在这方面脑子灵活，这两年炒银元炒黄金炒外汇，加上许泽铭舅舅源源不断打过来的南洋分红，本金翻了两番还多。

无论军队还是情报，都需要大把的金钱支撑。

许泽铭看了林威东很久，然后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那你小心。别让陈其礼发现你背着他搞小动作。”

“他发现的都是我愿意让他发现的。”林威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低下头把藤箱的搭扣咔嗒一声合上。

自从沈棠在回信里搬出族谱之后，姐弟俩的通信便恢复了正常。

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那两个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回事。

但许泽铭知道，她不是忘了，她是在刻意回避。而他也不是放弃了，只是在等。

决定去野战部队之后，他给沈棠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信里详细写了他跟陈其礼和林威东的谈话、自己对情报与军队的思考、毕业分配的具体去向，也写了他对前途的规划——一步步积累实战经验，将来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

这封信写得很认真，改了不下三遍，措辞比军校的战术作业还严谨，像是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当成一份作战方案，请她过目。

他知道沈棠不会干涉他的选择，但他在做每一个重要决定时，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永远是她。

信的最后，他照例写了些琐碎日常，然后笔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目光在“姐”那个字上停了一瞬。

沈棠让他叫姐，他便叫了。不是妥协，是尊重。

但他心里那团火没有灭，只是从熊熊大火变成了暗火，烧得更久，更沉，更不可动摇。

总有一天，他要靠自己打出一片天，在那片天下，没有人敢对她指指点点。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站在她面前，把这么多年藏在“姐姐”二字背后的所有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

北平。

门房老张从传达室的窗口探出头来，喊住沈棠。

沈棠接过信，一看信封上那笔熟悉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信夹进译稿里，快步走回公寓。

她煮了壶水泡了杯茶，拆开信封，信纸很厚，足有七八页。

他写了自己决定去野战部队从排长做起，写了与陈其礼和林威东的分工，写了赵胖子炒外汇赚了钱、舅舅的分红又到了，字里行间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沈棠看着看着笑了。

他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替他把校服袖子折两道边才不拖地的小男孩，不再是那个被先生骂了回家琢磨如何报复的幼稚鬼了。

他有了自己的兵，自己的阵地，自己要走的路。

她替他高兴。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她看着那个“姐”字，看了很久。

他在信里从头到尾都叫她“姐”，规规矩矩的，像从前一样。可正因为太规矩了，反而让她看出了不规矩。

他从前叫她姐是天经地义，现在叫她姐是一种选择——一种克制，一种等待，一种“你不让我叫阿棠，我就继续叫姐，但我对你的好一分都不会少”的执拗。

他没有放弃，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坚持。

他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写得那么详细，详细到每一个晋升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她看一份“可行性报告”，而那份报告无声地指向同一行批注——等他能独当一面，就能亲自护她。

沈棠把信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越是这样，沈棠越害怕。

沈棠害怕的不是他不够好，是他太好了。

他那么年轻，那么有前途，军校毕业分配到野战部队，督军亲自授衔，林威东为他留在情报小组，舅舅在南洋的生意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资金，他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最可靠的兄弟、最光明的前程。

沈棠不能让这光明的前程毁在她手上。她经历过白雨柔的谣言，知道那种脏水一旦泼上身，就算最后洗干净了，痕迹也永远留在那里。

从前在省城，别人只是怀疑她“跟了老子又跟弟弟”，就已经闹到女中门口被人堵着骂，闹到她站在讲台上被当众羞辱，闹到许军长拍着桌子要打上孙家。

如果有一天……那些碎嘴子会怎么说？那些政敌会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他的军职、他的前途、他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一切，会不会因为“乱伦”两个字，全部化为乌有。

这种事情是有过先例的。

不行，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许泽铭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得那么仔细，她更要替他守住未来。

更何况，许军长和顾阿姨待她很是不错，她不能……

几天后，沈棠寄出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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