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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也好


许泽铭收到信的时候,信封上沈棠的字迹端秀如常,他拆信时手指轻快得像个领到新军装的士兵,嘴角还挂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泽铭,见字如面。有些事情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你从我这里知道,好过从别人那里听说。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钟绍元,是法学院的研究生。他学国际法,很照顾我,待我极好。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想,这一次,大约是真的了。你替我高兴吧。”

许泽铭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破译一份加密情报。

钟绍元——法学院研究生——学国际法——很照顾她——待她极好——在一起了——你替我高兴吧。

每个字他都认识,可它们排列在一起的时候却成了一句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话。

他以为那些信件里藏着的、月台上那个手指按在胸口的瞬间里透出的、除夕夜沈棠在炭火边睡着了毫无防备靠在他肩头的依恋里流露出的——他以为那是爱情。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姐姐对弟弟的不舍。沈棠会对他脸红,会对他撒娇,会在送别时眼眶湿润,但这些都不是爱情。

她爱的是另一个人,她告诉他的时候,用的是“替我高兴吧”。

许泽铭把信纸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

梧桐的叶子正在发芽,嫩绿嫩绿的,和他考上军校那年春天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蹲在台阶上等她放学,沈棠走进巷口时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他跑过去接过她的书包,说姐,今天吴妈做粉蒸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想不起来是从哪一天开始,她不再只是他的姐姐。

许泽铭很想说,阿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等到我足够强大的时候……

但是……她已经做了选择。

这样也好。

许泽铭对自己说。她那样一个人——她那么聪明,能在几百人的会场上用法文做同声传译;她那么美好,穿一件素色旗袍站在人群边缘,就能让所有珠光宝气黯然失色;她那么坚韧,寄人篱下十几年,被人在女中门口堵着骂,被未婚夫欺骗,被全城谣言泼脏水,脊背从来没有弯过。

她那样一个人,应该有一个没有污点的未来。跟着他,沈棠要承受什么?她经历过白雨柔的谣言,知道“乱伦”两个字的杀伤力。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别人会怎么说她?

“许家养女勾引少爷”——如果他不能让所有人都闭嘴,她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会被那些官太太们在牌桌上当谈资,会被小报记者写成不堪入目的标题。

她那么好,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体体面面地活着,而不是跟一个没血缘却要背上乱伦罪名的弟弟。

她做了选择,自己也不能那么自私。

如果她过的好也就罢了,如果不好,她有男朋友也好,订婚了也罢,哪怕结婚了,有了孩子,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带她离开!

许泽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春风吹进来,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

他对着院子里那棵梧桐说了一句无声的话——姐,我替你高兴吧。

他决定替她高兴。

许泽铭回到桌前,拿起钢笔,开始写回信,一如既往的啰哩巴嗦、事无巨细。他在信尾停顿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了最后一句:“姐,祝你幸福。姐,你一定幸福。姐,你一定要幸福。”

他把这三句话并排写在一起,像三根被拧紧的琴弦,落笔很重,纸背几乎被划破,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巷口的邮筒。

邮筒吞掉了那封信,也吞掉了他的希望和快乐。

在沈棠寄出那封信之前,几天前的北平。

钟绍元那时确实向沈棠表白了。

钟绍元约沈棠在北平图书馆的银杏道上见面。春末的银杏叶子绿得正浓,阳光从叶片间筛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钟绍元站在树下,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本新到的法文国际法期刊,说最新一期有一篇关于国际仲裁的论文,觉得她可能会感兴趣。

沈棠接过期刊翻了翻目录,道了谢,两个人沿着银杏道慢慢往前走,讨论了一会儿论文的论点。

走到长椅边,两人坐了下来。

半晌,钟绍元从衣兜里掏出一枝花:“其实……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送论文。”

他略显紧张:“沈小姐,从国际法论坛那天认识你到现在,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最通透的女性。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是认真的。”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银杏叶子在脚边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极淡的歉意:“钟同学,你人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钟绍元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花收了回来,苦笑了一下。

“沈小姐,不瞒你说,家里最近逼得很紧。父亲罗列了一堆女孩子的照片,我什么都不了解,只知道她们的家世背景符合父亲的要求。我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更不想自己的婚姻变成政治筹码。但我父亲那个人,容不得拒绝。”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沈棠,“两个哥哥都听从了他的安排,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能自己选择自己的路。”

沈棠看着地上晃动的银杏叶影子,也有些无奈:“我家里也催,催的方式不一样,但本质相同。”许泽铭的热情何尝不是一种催促呢?

钟绍元有些意外:“原来沈小姐也有这种烦恼。”

沈棠轻轻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聊各自的家庭、对未来的打算。

钟绍元说他其实不想走仕途,想去海牙国际法庭,用国际法解决争端,而不是靠枪炮。

沈棠说她理解,就像她想坐在国际谈判桌前一样。

两个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时,银杏叶的影子已经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英雄所见略同,沈棠觉得钟绍元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钟绍元亦觉得沈棠是难得一遇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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