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合作

就在钟绍元表白的几天后，沈棠收到了许泽铭的那封来信。

沈棠看见他信中意气风发地说已到野战部队报到，字里行间雄心勃勃，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她知道他迟早会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军官，她更知道自己必须在他被世俗非议牵连之前先退到安全线之外。

几番思索之后，沈棠来到了钟绍元的研究室。

钟绍元正在整理一批英文案例，看见沈棠站在门口，有些意外，连忙放下钢笔站了起来。

自从上次在银杏道上被她婉拒之后，钟绍元以为她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沈小姐。”钟绍元拉开椅子请她坐，又转身去倒茶。茶是刚沏的龙井，他记得她上次在论坛上喝茶时说过喜欢绿茶。

钟绍元把茶杯放在沈棠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主动来找自己，是不是——钟绍元按下这个念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沈棠没有绕弯子，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双手捧在掌心，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回去想了很久，关于你上次在银杏道上说的话。关于各自的压力、无法摆脱的期待、和不能自主的未来。”

钟绍元的心跳的很快，难道她真的同意自己的追求了？

他不敢说话，期待沈棠下面的话。

沈棠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龙井叶片，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形式上的。这样可以暂时解决你的问题，也可以解决我的。我家里也有些压力。”

她停了停，继续说：“如果你以后碰到了喜欢的姑娘，我们随时可以分开。”

钟绍元没有马上回答。形式上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棠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神态从容得像是刚在图书馆里讨论完一篇论文的措辞，不是在决定什么人生大事。

钟绍元忽然明白了——她说的“在一起”，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不是约会，不是恋爱，不是他鼓起勇气在银杏道上表白时心里描绘的那种未来。

只是一场合作而已。

钟绍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舌尖被灼了一下，他却没有尝出味道来。

原来只是形式上的啊。

他应该失望的——也确实失望了。那份失落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可沈棠主动来找他，愿意把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哪怕是假的，也说明她信任他。

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她选了他。

这就够了。

而且日子久了，也许沈棠会慢慢发现他的好，眼神会和现在不一样。

钟绍元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窗外打篮球的学生们正发出一阵欢呼，他等那阵声浪过去，然后开口。

他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像是在交付一份极为严肃的法律意见书。

“沈小姐，在你说‘成交’之前，有几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我父亲是大总统，听起来显赫，但总统府里每一扇门背后都有眼睛。

我的大哥钟绍文在军中任职，和我父亲的关系很紧张——他主张联共抗日，我父亲不同意，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

我的二哥钟绍武在外交部，娶的是前朝遗老的女儿，他多少有些花花公子的习气，父亲也看不惯。

至于我母亲，她关心的只有谁能帮我父亲巩固权力。”

他停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着沈棠。

“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哪怕是名义上的，这些人和事就都会牵连到你。我父亲的政敌可能会拿你做文章，我的兄嫂可能会试探你的底细，我母亲可能会挑剔你的出身。

我能护着你，但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守在你身边，所以不会太轻松。”

他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继续说道：“但我喜欢你。这喜欢是真的，我不瞒你，所以无论真假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所以请你一定考虑清楚，然后再回答我。”

沈棠没有立刻回答。

研究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银杏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沈棠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龙井叶片，那些叶片在热水中舒展开来，像一叶叶被风吹开的帆。

她又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是一种比秘密更重的东西。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沈棠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想清楚了，这是我的选择。”她把手从茶杯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不管将来面对什么，我不会反悔。”

钟绍元看了她很久。

他很想问她——你家里逼婚到底有多紧，让你愿意接受这样一桩有名无实的关系。

他隐约觉得她的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但他没有追问。

他喜欢她，所以他尊重她的沉默，她不想说，自己就不问。

钟绍元伸出手来：“好。成交。”

沈棠也伸出手来。

钟绍元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包住。

沈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回应，是一种本能——她的身体在碰到另一个男人的手时下意识地想往回缩，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叶尖触到陌生的水面，立刻就要弹回去。

她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把这个本能压住了。她的手指在钟绍元的掌心里安静下来，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

她是许家的大小姐，是许泽铭的姐姐，是上了族谱的许家人。这个身份是她的盾，也是她的笼子。

她不能从笼子里出去，那就把笼子变成一个体面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她演一个好女儿、好姐姐。

许泽铭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为了他，她可以一直演。

钟绍元松开手，说协议期间要制定一些细则。

他担心沈棠低估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希望她能提前有所准备。

沈棠鼓起勇气做了这个决定，此刻确实需要深入分析一下，开始跟他逐条讨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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