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家里

关系确定之后，沈棠和钟绍元在法学院研究室里又见了两次面，把“公开恋情”的步骤反复推敲了好几遍。

钟绍元是学法律的，习惯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列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分析。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左边写“有利因素”，右边写“不利因素”，中间画了一条线。

有利因素是，许军长在军中威望很高，为人耿直，不会因为女儿嫁进钟家就向大总统索要什么好处，这对于身居高位的钟家来说反而是种放心。

许家虽非豪门，却是军中实打实的实力派，大总统如果想拉拢地方将领，这门亲事不失为一个体面选择。

许军长对女儿一向尊重，不会强行反对。

沈棠品学兼优，北平大学外文系高材生，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这份才学连周教授都赞不绝口。

不利因素是，沈棠的养女身份，在看重嫡庶门第的世家圈子里终究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省城当年白雨柔散布的那些谣言虽然早已平息，却终究留下了可以被刨出来翻旧账的灰烬。

钟家大哥在军中根基深厚，二哥在外交部人脉复杂，与大总统之间因为政见分歧素有嫌隙，这桩婚事会不会被他们当成政治筹码还很难说。

钟夫人当年也是世家出身，对儿媳的门第出身极挑剔，连二嫂那样的前朝遗老之女都要挑剔几句，更别说沈棠的出身了。

沈棠看着他在笔记本上把不利因素写得密密麻麻，手指在“养女身份”那一条上轻轻划过：

“这一条不必担心，父亲当年把我的名字写上许家族谱时，是请了族中长辈做见证，后来又在督军府备案过的。从法律上讲，我就是许家的女儿。”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气平静得一如她每一次坐在译员席上面对满场听众时的笃定。

钟绍元把笔记本合上：“既然这样就各自回去探探口风，如果两边都没有明确反对，就按计划公开。”

沈棠很干脆的说好。

沈棠给许军长写了一封信，措辞一如既往地沉稳——先问候了父亲的身体，汇报了北平的学业，然后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一般，写了她认识了一个人，然后介绍了钟绍元，想在一起。

信寄出去之后沈棠并没有忐忑太久。

她了解许军长，只要女儿自己愿意，只要对方身家清白，他多半只会干巴巴地回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更何况钟绍元的家世、才华都无从挑剔。

钟绍元这边却远没有这么轻松。

他选了一个周末回家，大总统正坐在书房里看报。

钟绍元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大总统摘下老花镜，见是小儿子，脸色缓和了些：“怎么回来了？学校没课吗？”

钟绍元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自己认识了一个女同学，北平大学外文系的，叫沈棠，品学兼优，想和她订婚。

大总统没想到小儿子竟然不声不响的就有了女朋友，连忙问道：“家里什么背景？”钟绍元一一答了，毫不遮掩。

大总统听到“许峰”两个字时眉毛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许峰，陈督军麾下最年轻的军长，在北边打过硬仗，是军中实打实的实力派，在当年的权力斗争中，自己能上位，陈督军是出力不少的，许峰那场仗也很关键。

忽然又觉得不对：“许峰的女儿，为什么姓沈？”

钟绍元连忙补充：“是养女，但上了族谱的。”

大总统眉头微皱，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回头再说。”

钟绍元追问：“你这算不算反对？”

大总统挥了挥手：“我没反对，但不反对不等于没意见，再说吧。”

钟绍元走出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父亲的性格他了解，“再说吧”就是过关的第一步，他要先确保内部没有阻力，才能给沈棠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

很快，北平大学外文系的沈棠和法学院钟绍元在一起的消息便传开了。

马静宜是第一个知道的——沈棠当晚就告诉了她。她在公寓里激动得拽着沈棠的袖子直晃：“天哪，大总统的儿子，阿棠你要当少奶奶了。”

沈棠一边翻着周教授的译稿一边任她晃，却不知道和自己的好朋友说什么，只能笑笑。

许府。

许军长把沈棠的来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往桌上一拍，声音洪亮得像在营地下达作战命令。

“敏之，你来看看这个。”顾敏之放下报纸走过去，接过信纸看了一遍。

“阿棠这孩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她能开口跟我们说，说明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许军长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顾敏之听：“我以前就说过，女孩子读书归读书，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当年给阿棠介绍刘副官，她不同意，介绍宋军医，她也不点头，后来孙家那门亲事又闹成那样，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后来她去了北平，我以为她是想专心读书不想结婚，便也死了这条心。没想到她自己在北平找了，还是学法律的，还是大总统的儿子，比那些副官、军医、孙家少爷强了不知多少倍！”

顾敏之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高兴成这样，温和地笑了笑，提醒他：“大总统的儿子身份不比寻常，钟家家族关系复杂，阿棠以后进了钟家门，日子不一定轻松。”

许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阿棠能在几百人的会场上给法国人当翻译，还怕应付不了几个太太小姐？再说了，是他钟家小子追的阿棠，又不是阿棠高攀他们。她要是嫁过去受了委屈，我带兵去北平给她撑腰！”

顾敏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带兵去北平给女儿撑腰，这种话也就你许峰说得出口。”

许军长哈哈大笑：“反正阿棠自己愿意比什么都强，再说了，就算我不去，泽铭那小子也肯定会给他姐撑腰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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