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心伤

许军长搓了搓手，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军歌。

院子里正蹲在墙头打盹的虎皮鹦鹉被惊醒，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吃饭了”。

许军长推开窗朝它吼了一句：“就知道吃！”

鹦鹉歪着头看了看他，又响亮地叫了一声“吃饭了”。

顾敏之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顾敏之想着姐弟俩一向亲厚，但不知道沈棠这种少女心事会不会告诉许泽铭，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知道，正好也不知道这孩子在部队上怎么样，应该去看看他了。

于是把想法告诉了许军长：“泽铭这孩子毕业后分到野战部队，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信倒是按时写，可每回都只有寥寥几页。”

许军长大大咧咧：“瞎操心，大小伙子在那地方能受什么委屈。”

顾敏之白了他一眼，让吴妈包了几样许泽铭爱吃的菜，又带了两件新做的夏装，叫了辆车便出了城。

驻地在一片矮山脚下，营房是青砖灰瓦的旧式排屋，操场倒是开阔，远远就能听见士兵们操练的号子声。

顾敏之在营门口登了记，勤务兵小跑着进去通报，没一会儿许泽铭便从操场上跑过来，军装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晒得黑了不少，但精神尚可。

他看见顾敏之站在营门口，面露喜色，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裹：“阿姨，你怎么来了？”

“你最近信写得短，我又怕你在部队上吃不好，就来看看。”顾敏之上下打量着他，觉得他又结实了些，肩膀比毕业时更宽了，站在营门口像一株被山风吹硬了的青松。

许泽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最近训练忙，剿匪回来又要整编新兵，写信的时间少了些，但每顿都吃得很饱，你们不用担心。”

他引着顾敏之往营区里走，经过操场时几个正在练刺杀的士兵看见他，啪地立正敬礼，喊了声“排长好”。

许泽铭回了礼，步子却没停，顾敏之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在营区后面的小山坡上坐下来。

顾敏之把吴妈准备的酱菜和卤肉一样一样摆出来，许泽铭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阿姨。”便低头扒饭，吃得又快又香。

顾敏之看着他吃了一会儿，然后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手边。

许泽铭的筷子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是沈棠惯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角落盖着北平的邮戳。

“阿棠来信了，说她认识了一个人，是法学院的研究生，叫钟绍元。你父亲高兴得很，已经在盘算什么时候让她把人带回来看看了。”顾敏之的语气很温和地说着家事。

许泽铭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他没有打开那封信，他不想看。

“我知道。我姐写信告诉我了。”他的声音维持平稳，“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告诉了家里。”

顾敏之笑了：“你们姐弟俩真是感情好，我在瞎操心，还担心阿棠不好意思跟你说呢。”

许泽铭低下头，拿起筷子又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看来她是真的很愿意，不然不会这么快就让家里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求证，夹了一筷子卤肉塞进嘴里，嚼了又嚼，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挺好的，钟家根基深，钟绍元又是学法律的，配得上她。”

顾敏之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是弯的，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颇有点强颜欢笑的意味，连忙追问：“泽铭，你是不是在部队有不顺心的地方？”

许泽铭猛地回神，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应该被发现，连忙否认：“没有啊!我只是舍不得我姐嫁人，毕竟从小是她把我带大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了孙家的事在前，总有些担心她遇人不淑。”

“钟绍元不是孙经纶。”顾敏之的话说得很温和，却也很笃定，“阿棠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她在北平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从前多了许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许泽铭点了点头，实在无法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感觉胸口里闷得厉害，于是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语气：“阿姨你难得来一趟，别光说这些！我给你讲讲部队的事吧！”

顾敏之自然愿意。

“前几天我们去剿了一股土匪，我带队从后山绕上去，一枪没放就把匪首堵在了窝里，底下的弟兄现在对我心服口服。现在不管我下什么命令，没有一个打折扣的。”

顾敏之听完后，欣慰起来：“你爹和我都听说了，都很为你开心，但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许泽铭重新坐下来，端起饭盒把剩下的饭扒完。

顾敏之没有再提沈棠的婚事，只是把他肩上沾的一片草叶拈下来，说：“有空多写信回家，你爹嘴上不说，每次收到你的信都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许泽铭点了点头，把空饭盒收好，送顾敏之到营门口。等她上了车，他站在营门口挥了挥手，直到车子转过山脚看不见了，才把挥手的胳膊放下来。

刚才在顾敏之面前，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咽下去，咽得稳稳当当，连筷子都没抖一下。

现在没有人看着了，那些被咽下去的话便像山洪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沈棠告诉了家里。

她愿意的。她从不是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当年孙家那门亲事，她说退婚就退婚，连孙太太亲自登门游说都没能让她点头。

如今她主动写信回家，说她认识了一个人，说想在一起，那就是真的想好了。

她想好了要和钟绍元在一起，想好了要留在北平，想好了要在那个没有他的城市里过完她的余生。

而自己在她的余生里，只是一个会写信的弟弟。

远远的看着她结婚生子，生儿育女。

许泽铭不甘心，但束手无策，如果这是沈棠想要的，他拿她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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