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调查

许泽铭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山风从山坡上掠过，把靶场上的尘土卷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传来士兵们收操的号声，他该回去了。

他把军帽重新戴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操场走去。

军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从侧面看，只是一个沉默的年轻军官在风里眯了眯眼。

夜幕降临，许泽铭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沈棠写信。

这几日，他一直忙，忙的是调查钟家，调查钟家的每一个人，不然他怎么会放心！

许泽铭先是小心翼翼的写道：

姐，你不要怪我去查这些，我不是要干涉你的选择，只是你一个人在北平，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接着他便把查来的主要信息，一一整理给沈棠：

大总统钟国璋。他早年在北洋新军，后来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有两个最显著的特点：一是用人不拘一格，不管是旧部还是新秀，有本事就用，所以许军长这样的地方实力派也在他的拉拢名单上；二是极重名声，据说他在任多年，从未因私废公，在政敌那里唯一挑得出的毛病是“过于谨慎”。

钟夫人姓宋，是前清翰林之女，家学渊源，规矩极重。她对女孩子的评判标准很简单也很苛刻：出身不可以低，教养不能差；性子不可以弱，但不能越过丈夫；才学必须有，但不能太出风头。

你前两条都没问题，第三条——你的同声传译在北平学界已经有了名气，她可能会觉得你“太出风头”。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钟家需要一个能在公开场合拿得出手的儿媳妇，你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哥钟绍文是大总统原配所出，生母早逝，由钟夫人抚养长大。他对这位继母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成年后便常年待在军中，很少回家。他现任陆军第七师师长，驻扎在保定一带，手握实权，性格刚直，在军中素有“铁面”之称。他在政治上与钟国璋有分歧——他主张联共抗日，认为内战消耗国力，应该一致对外；大总统则认为时机未到，不愿意公开与南京方面唱反调。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

大嫂是个和善人，她的娘家是保定乡绅，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也因此在大哥与大总统的冲突中始终保持着沉默的中立。

二哥钟绍武在外交部任职，主管欧美司，常年与洋人打交道，养成了一套在话里藏话的本事。他不像大哥那样刚直，也不像钟绍元那样理想主义，倒是有些公子哥的习气。

二嫂姓林，出身前朝遗老家庭，从小在上海租界长大，见惯了各方势力周旋，最擅长的就是在话里藏话。以后在钟家，她会是你最需要注意的人，她有些强势，行事手段也有些狠辣。

许泽铭没有写钟绍元的情况，他没有查出钟绍元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不想让自己的判断，或者说偏见，影响沈棠，她有权利享受她的爱情。

许泽铭现在最怕的就是沈棠为了和他拉远距离，而不理他，所以在信的末尾，又认真强调了一遍：

姐，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吓你，也不是要干涉你的选择。你一个人在北平，身边没有能用的人，我总要替你把这些路探清楚。

你在钟家遇到任何麻烦——不管是大总统的政敌，还是二嫂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事——不要自己扛。给我写信，或者发电报，我永远都在。

沈棠收到信后，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心里百味杂陈。

就算她说“我们是上了族谱的姐弟”，就算她让他叫回“姐姐”，就算她已经告诉他自己和别人在一起了——他还是这样为她考虑。

这份温暖像北平初夏的槐花香气，从信纸上袅袅地升起来，漫进沈棠的呼吸里，让她在窗台前坐了很久都没有动。

除却温暖，沈棠心里泛起一阵不安，她骗了他。

她用一段子虚乌有的关系当挡箭牌，把他挡在安全距离之外，但是他还在无微不至的关心自己。

沈棠赶紧把信收起来，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心里那层防线就要裂开了。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被敲响了。

沈棠迅速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站起来去开门。

马静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天蓝色学生装，手里提着一兜刚从市场买来的水蜜桃，一进门便举得高高的：“阿棠你看，今年的第一批水蜜桃，个头比去年大了一圈！我抢了足足一兜，去晚了就没了。”

马静宜把水蜜桃搁在桌上，转过身来正要继续炫耀自己如何在三个大娘手下抢到最后一斤，目光在沈棠脸上停了一瞬，话头便断了。

她歪着头，走近了些，仔细端详沈棠的脸。

“你眼睛怎么红了？”马静宜收起刚才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拉过椅子在沈棠对面坐下来，仔细端详她的脸，又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刚才看书看久了，眼睛有些酸。”

“看书看久了眼睛会红，可不会红得这么均匀。你哭过了。”马静宜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又问，“是因为钟绍元？他欺负你了？”

“没有。他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马静宜追问道，声音放轻了，却更认真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说起来，你跟钟绍元在一起之后就一直怪怪的。按理说谈恋爱的人应该高兴才对——你看隔壁那谁，每天回来脸上都带着笑。

可你跟他在一起之后，反而比从前更沉了。你嘴上说他很好，可你每次提起他，语气都像在做一篇翻译作业——准确，克制，没有一点点多余的情绪。你真的开心吗？”

沈棠沉默了一瞬。马静宜的问题像一根极细的针，恰好扎在她最不想触碰的那一处。

她勉强弯起嘴角，避开马静宜的目光，声音放得很平：“我只是有些担心。钟家家大业大，人又多，我怕自己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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