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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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敌军留下十几个伤亡,其余仓惶撤回省界另一边。
许泽铭的排只有两个轻伤,没有人阵亡。
他在清点人数后,命令一个班长带队回营,自己带着两个士兵留在山顶,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再集结反扑的迹象,才最后一个撤下来。
那个新兵揉着被后坐力震麻的肩膀跟在后面,悄悄对旁边的老兵说:“排长真稳,他往那儿一站,枪一响,我就觉得今天死不了。”
这种事情,林威东自然是第一时间知晓,他的情报几乎无孔不入了。
林威东看完战报,抬头对赵胖子说:“泽铭在那边打了一场漂亮仗,回头给他备点酱牛肉,下回他回来补补。”
赵胖子从账本里抬起头来,说:“他才不用补,他现在八成在营部写报告,写得比谁都得意。”
果不其然,许泽铭在战斗报告中把“敌方火力配置”和“地形利用”分析得密密麻麻,但给沈棠的信里只字未提那场惊险,只是淡淡带了一句:边境小摩擦轻松搞定。
他知道这封信她会反复读,他不想让她担心。
饶是如此,沈棠接到信时,还是后怕得整夜没睡好。
他在信里把生死之事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以后还有多少仗等着他,谁也无法预料。
沈棠一想起来,就忧心忡忡,连着两三天话都比平时少了些。
钟绍元见她闷闷不乐,语气轻快地说:“朋友推荐了西山上一处古寺,风景极好,寺里有棵几百年的银杏,秋天满树金黄,可惜现在还是绿的,这个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当透透气。”
沈棠本能地想拒绝——手头的译稿还没完成,下一场翻译的资料也才整理了三分之一。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对钟绍元,她总有些内疚——他待她无微不至。
钟绍元把沈棠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不容她反悔便敲定了行程。
到了那天,钟绍元特意换了双轻便的布鞋,还给沈棠带了件挡风的薄外套,爬到一半时又从背包里翻出几只橘子塞进她手心,说刚才茶摊老板娘说这个品种皮薄汁多,比城里的甜。
沈棠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果然很甜。
她低头看着橘子瓣上细密的纹路,想起许泽铭给她剥橘子,总是把橘络剥得干干净净再递给她。
沈棠猛地回神,自己在想什么呢?
她抬头对钟绍元说了声谢谢,语气比平时更柔和了些,随即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
快到山顶时,古寺的飞檐从苍翠的林梢间探出头来。寺门斑驳,香火不算旺盛,却自有一派清寂庄严。
沈棠在殿外站了片刻,然后跨过门槛,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跪下来。
她很少求神拜佛——从小祖父教她的是“敬鬼神而远之”,许太太在世时偶尔带她去庙里烧香,她也只是规规矩矩地磕头,从不求什么。
可这一次,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求佛祖保佑许泽铭平安。
她往功德箱里投了几张钞票,又请了一个平安符。
符是黄纸朱砂写的,折成小小一枚三角,用红线系着,躺在掌心里很轻,但又感觉很重。
沈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平安符,用拇指轻轻拂过红线的结扣,对自己说,这只是一枚平安符,一个姐姐对弟弟的牵挂,和从前每一次替他掖好被角、替他整理衣领、替他把围巾塞进包里,都是一样的。
然后她把平安符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轻轻按了按。
下山时,钟绍元走在沈棠旁边,把靠里那一侧的路让给了她。
两个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山风裹着松脂和青草的气息从山谷里吹上来,沈棠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钟绍元看着她。
山风把沈棠的碎发吹散了,她也懒得去拢。
方才在大雄宝殿里,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的背影,是钟绍元从未见过的虔诚。
他站在殿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着,看她低下头闭上眼睛,看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看她的肩膀在香火氤氲里轻轻起伏。
她没有告诉他求了什么,可他分明看见她往功德箱里投钞票时,嘴唇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那口型,不是“父亲”,不是“母亲”。
沈棠很少这样,他想。
她平时总是从容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像一本装帧精美的外文辞典,每一个词条都分门别类,每一种情绪都恰到好处。
可今天在寺里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的那个她,不是许家大小姐,不是北平大学外文系高材生,只是一个在牵挂某个人的普通女孩子。
钟绍元早就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不是猜——是从她每次收到省城来信时拆信封的动作,从她在涮羊肉馆里调芝麻酱时眼角的笑意,从她刚才剥橘子时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橘瓣发呆的那个瞬间,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她之所以愿意和自己做这场交易,也一定与那个人有关。
可钟绍元看着沈棠在山风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手里那枚小小的平安符,忽然觉得这个秘密并没有让他更难受。
反而让他觉得沈棠很真实——她不是不会动心,只是把心放在了谁也不能碰的地方。
自己能站在她旁边,陪她走这一段山路,已经很好了。
钟绍元忽然停下来,指着石阶旁边一丛开着紫花的野草:“这种花叫二月兰,花期很长,从早春一直开到初夏。”
沈棠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原来这就是二月兰啊,我第一次见。”
钟绍元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幅速写——几笔勾出叶片轮廓,又在旁边用小字标了拉丁学名。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沈棠:“送给你,以后在北平看到这种花就能叫出名字了。”
沈棠接过那张薄纸看了片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笑着说:“我这个学期跟着你蹭了法学院的国际法课,又学到了植物学。”
钟绍元也笑了,顺势说:“那下次再出来爬山,还要继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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