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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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转过头来看着他,说:“好,下次去另一座山。”
钟绍元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问她在寺里求了什么,也没有问她那个名字是谁。
她愿意和他一起爬山,愿意收下他画的植物速写,愿意在他面前卸下那层无懈可击的从容,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疲惫和柔软——这已经比他认识她以来的任何一天都更多了。
钟绍元想,他还是会继续对她好,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她值得。就算沈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他也希望那个人能平平安安的——因为那个人平安了,她才会真正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都羡慕他们这对情侣,一对璧人,感情还极好,从不吵架。
学期接近尾声,沈棠思量再三,对钟绍元说:“暑假我要回省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她停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路边那排银杏树上,“父亲和顾姨都说了好几次想见你。如果你觉得太麻烦,或者时间排不开,也没关系——我回去跟他们解释。”
“不麻烦。”钟绍元脱口而出。话音落了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推了推眼镜,又放慢语速补了一句,“我是说——正好导师那批国际法案例刚整理完,暑假没有别的安排。能和你一起回去,求之不得。”
沈棠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好,那就一起回去。”
回到公寓,她把这消息告诉马静宜,正在啃桃子的马静宜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
第一次见老丈人可不能空手去、得让钟绍元事先背熟许军长喜欢喝什么酒、千万别在她爹面前掉书袋——
说到一半忽然又觉得自己似乎比正主还兴奋,讪讪地咬了口桃子补了句:“我暑假不回去了,有些遗憾。”
沈棠笑着打趣:“知道,你要去实习,可是你不回去,林威东要失望了吧?”
马静宜撇撇嘴:“林少爷才是大忙人,哪里顾得上我?”
沈棠摇摇头,这两个人也是,一个憋着不说,一心搞事业;一个你不说我绝不上前,绝对傲娇……
出发那天,钟绍元提前了将近一个时辰来公寓接她。
他穿了件铁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牛皮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带给许军长的两瓶陈年老酒和给顾敏之的一套法文原版《小妇人》,连给吴妈的阿胶糕和芸香、春杏她们的点心都备齐了。
他站在公寓门口等沈棠下楼,不时整一下领口,又低头检查行李箱的搭扣是否扣紧,把原本锃亮的提手攥出了一层薄汗。
马静宜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回头对还在镜子前别发簪的沈棠笑着喊了句“你家那位钟大律师,在楼下站得比军训还直”。
沈棠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脚边还多了一个扎着深蓝绸带的扁匣子,她微微偏头瞥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钟绍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那个扁匣子往行李箱旁边挪了挪,说:“这是给泽铭的。我知道泽铭在野战部队,野外行军容易磕碰,便托人带了一套便携式的急救包,里面有止血带、消毒棉片和一小瓶碘酒,装在防水的帆布套里,可以别在腰带上。还有一支德国造的自动铅笔,听说军校生画地图用铅笔最快,但这支不用削,按一下就能出铅。”
说完又有些忐忑:“不知道泽铭会不会喜欢,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实用些比摆着看的物件更实在。”
沈棠站在那里听他说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从钟绍元手里接过那只扁匣子,说:“你用心了,他会喜欢的。”
钟绍元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把行李箱拎起来,又回头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沈棠随即微笑着说:“走吧,再不走赶不上火车。”
钟绍元立刻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沈棠写信告诉了许泽铭要带钟绍元回省城的消息,许泽铭不知自己是以什么心情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许泽铭先去找吴妈,说姐姐要带客人回来,让她多备几个菜。吴妈一脸莫名:“太太早就交代了。”
许泽铭讪讪:“哈……交代了呀,哈……那我干点别的。”
然后他去敲顾敏之的门,问钟绍元住哪个房间,被褥够不够,要不要把客房重新收拾一下。
顾敏之只当他是怕沈棠没面子,连忙说:“客房早就收拾好了,不用担心。”
他又去检查客厅的灯泡有没有坏的、院子的地砖有没有松的、巷口那只虎皮鹦鹉有没有学会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把能检查的都检查了一遍。
忙了一天,傍晚许泽铭站在衣橱前,把所有的衣服都摊在床上。军装太硬,西装太古板,长衫太老气,学生装又太随意。
他拿起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在镜子前比了比,觉得颜色太暗会显得不好接近;又换上一件浅灰蓝的衬衫,觉得太刻意。
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他穿惯了的深蓝色棉布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晒成浅蜜色的小臂。他把衬衫下摆扯平,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伸手把头发往下按了按。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太假。又试了一个,还是太假。
他对着镜子反复调整嘴角的弧度,直到一个既不显得太热络、又不显得太冷淡、恰到好处的笑容终于停在脸上。
他保持那个笑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好,我是许泽铭。”
想了想然后又改成:“你好,我是泽铭。”
一切准备就绪,许泽铭躺了下来,明天他要去车站接沈棠,还有钟绍元。
他必须得体,必须从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她的弟弟。
他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练习那个笑容,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
巷口传来收夜香的车轮声和更夫敲最后一趟梆子的回响,他索性翻身坐起来,走到水盆边用凉水泼了把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他把剃刀拿起来,又放下了——算了,留一点胡茬,看起来更稳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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