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摩擦

二哥钟绍武靠在壁炉边上，西装革履，口袋里的怀表链子锃亮，笑着说：“沈小姐今天这身旗袍真好看。”

这话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既不轻浮也不过分热络，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夸。

但沈棠听着还是不太顺耳，她微笑着道了声谢，然后从容地将话题引开。

二嫂姓林，穿一件墨绿色旗袍，五官极精致，身量纤细瘦削，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她的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口红，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却只在唇边停了一瞬。

林墨不主动跟沈棠说话，只是坐在沙发另一端，一双眼睛从沈棠进门起便没有离开过她。

沈棠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是掂量，像在掂一件摆在橱窗里的瓷器，看看它到底值多少钱。

吃饭时二嫂坐在她斜对面，夹菜的动作很慢，偶尔抬眼看看她，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标本。

沈棠从容地夹菜、喝汤、回答大总统的问话，偶尔朝二嫂微微一笑，二嫂便也笑一下，笑完了继续打量。

一顿饭吃得有惊无险。

告辞时钟绍元送沈棠回公寓，一路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比我预想中顺利太多了，二嫂今天居然没有主动为难你。”

沈棠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灯，想起二嫂那双眼睛，说：“她不是没有为难，只是在观察。”

钟绍元说：“能让她观察就是成功的第一步，上次财政部次长的女儿来，二嫂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你好，请坐，再见。”

沈棠转过头来，弯起嘴角笑了笑：“你的家人里，属钟茂和钟蔻最可爱。”

钟绍元提起侄子侄女，也笑了：“你好像挺喜欢小孩子的。”

沈棠一愣，喜欢小孩子？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小孩子在她的世界里是一个遥远的、从未被纳入规划的存在。

今天在钟公馆，钟茂把花生糖塞进她手里时，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花生糖，是因为那一刻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沈棠从回忆里回过神，转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槐花的香气被夜风拉得很长很长。

她轻轻笑了笑：“大概是因为从前照顾泽铭照顾惯了，看到小孩子就觉得亲切，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啊？”

钟绍元见她对这话题兴致颇高，便也顺着话头讲起自己童年的顽皮事迹，沈棠侧头听着，眼神落在车窗外槐树胡同深浅不一的灯影里，不知在想谁。

许泽铭第一次带兵见血，是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边境摩擦。

那天拂晓，雾气还未散尽，哨兵便跌跌撞撞地冲进营房，声音发颤——邻省驻防军的一个连越过了省界，占据了秃头岭的制高点，正在山顶上构筑临时工事。

秃头岭虽是不起眼的荒山，却是两省交界处的要冲，站在山顶能俯瞰方圆十里的公路和隘口。

谁控制了秃头岭，谁就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连长把主攻任务交给了许泽铭，按营部的命令，先警告驱离，对方若拒不撤退，再武力解决。

许泽铭带着全排从山脊背面迂回而上。

晨雾还未散尽，山坡上满是碎石和枯草，军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地图和指南针，每走一段便蹲下来核对方位，不时回头低声传达口令，两个班的士兵默契地分成两翼散开。

这是他在军校练了无数次的地形穿插，第一次用在真正的战场上。

山顶的制高点已有数十名敌军，正抢修简易工事。

许泽铭命令全排隐蔽在距山顶约五十米的灌木丛里，对面几个哨兵抱着步枪在山脊上来回走动，尚未发现他们。

他压低身形潜行至最前端的一块岩石后，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迅速判断对方的指挥位置后回到灌木丛中部署。

各班抢占东南两侧的隐蔽射击位，机枪组封锁敌退路，他自己带两个士兵从正面接近敌指挥军官喊话。

一个小战士卧倒时枪托磕在碎石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许泽铭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那战士立刻屏住呼吸，把枪身轻轻压进枯草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个刚分到排里的新兵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排长，他们会不会开火？”

许泽铭把步枪稳稳地抵在肩窝里，说：“他们不动手，我们不开第一枪，但他们要是敢动，我们也不惯着。”

他说这话时语调很平，和平时在训练场上讲解战术一模一样。

他带着两个士兵从掩体后站起来，朝对方阵地走去。

敌指挥军官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连长，看见他走过来，有些意外，随即冷笑：“这块地早就划到我们这边了。”

许泽铭没有跟他争地界，只是按照流程一条一条说明——此地属于本省辖区，越界驻军视为挑衅，限半个小时内撤出。

敌方连长自觉人多势众，反而把枪口抬了抬：“你个毛头小子口气倒不小！”

僵持片刻后，敌军忽然从工事后推出一挺轻机枪，架在临时堆起的沙袋上。机枪手刚把手搭在机匣上，许泽铭身后那个小战士低低叫了声：“排长。”

许泽铭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机枪枪管，精准地锁定了机枪手身后那个沙袋缝隙里的弹药手——那人怀里抱着的弹药箱在干燥的空气中微微闪光。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战士说了句：“跟我打。”

两人同时举枪。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弹药手怀里的弹药箱被精准射中，爆裂的火光裹着浓烟冲天而起，机枪手被气浪掀翻在地。

整个山顶安静了半秒，然后敌军阵地炸开了锅。

枪声、喊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许泽铭趁对方阵型散乱的瞬间厉声下令全排开火，两翼的机枪组同时打响，交叉火力将敌军的反击路线全部封死。

他自己从掩体后站起来，带着正面小组迅速推进，一边换弹匣一边回头朝身后的新兵喊：“不要停！压上去！”

新兵原本扣着扳机的手指僵得像块铁，听见这一声喊，咬着牙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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