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假装

火车减速时，许泽铭已经在月台上站了一刻钟。蒸汽从车轮底下喷出来，裹着煤烟和夏日的热浪，把月台上每个人都罩得模模糊糊。

许泽铭沿着月台边缘往前走，目光在一扇扇车窗里搜寻，心跳比火车减速的节奏更快。

然后他看见了沈棠——隔着车窗玻璃，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雨过天青色的旗袍领口露出那枚珍珠盘扣，鬓边的碎发被车厢里的风扇吹得轻轻拂动。

他刚要抬手示意，火车还在滑行，沈棠没有看见他。

火车停稳时，许泽铭已经穿过人群赶到了车厢门口。他看见沈棠从车厢里走出来，她站在车厢门口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满眼笑意。

许泽铭刚伸出手想去扶她，后面便伸出一只手，先他一步稳稳地扶住了沈棠的胳膊。

是钟绍元，他的动作自然而然。

沈棠的胳膊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她本能地想往回缩，又硬生生忍住了。

既然要演这场戏，就要演全套。她垂下眼睛，虚扶着钟绍元的手，踩着踏板下了火车。

许泽铭的目光从钟绍元的手移到沈棠的脸上，又从那微微僵硬的指尖移回那只扶在她肘下的手。

那只手他怎么看怎么碍眼，很碍眼！

许泽铭深吸一口气，保持着练习了很久的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姐，路上辛苦了。”

然后他转向钟绍元，伸出手来，笑容纹丝不动：“你好，我是许泽铭。欢迎来省城。”

钟绍元一手提着箱子和各种礼品，一手自然要从沈棠胳膊上拿下来才能和许泽铭握手。

许泽铭握住他的手晃了两晃，顺势往前迈了半步，自然而然地把他从沈棠身边让开，引向出站口的方向，一手接过沈棠手里的小包，一手朝钟绍元示意：“车停在站外，跟我来。”

动作行云流水，笑容无懈可击。

沈棠看着许泽铭一把捞过自己随身的小包、对钟绍元那摞大包小包却只虚虚一指的架势，忍不住笑了。

“我这个小包很轻的，你帮绍元拿些东西吧，这一路上都是他在帮我提箱子。”

许泽铭这才转过头，仿佛刚看见钟绍元那两只沉甸甸的皮箱和手里拎着的点心匣子，恍然道：“是我疏忽了，钟先生带了这么多东西。”

他接过钟绍元手里行李箱和点心匣子，掂了掂，笑着说：“分量不轻，这一路辛苦了。”

心却想：能让你帮我姐提东西，是你的福气！

然后许泽铭转过身，提着那只沉甸甸的行李箱大步走在沈棠旁边，开始问东问西——火车上吃得好不好，北平这几天热不热，家里吴妈一大早就起来炖了她爱喝的冬瓜排骨汤，顾姨今天没去上班就在家等，爹也从军部赶回来了。

许泽铭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棠一一答了，偶尔被他逗笑，沈棠很习惯他的话多，完全没有觉得不对劲。

钟绍元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许泽铭从排骨汤说到虎皮鹦鹉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又从鹦鹉说到巷口新开了家点心铺子，话头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留给他接茬的机会。

钟绍元想，如果许泽铭只是冷落他，那倒简单了——陌生人初次见面本就无需热络。可许泽铭不是冷落他，是“看不见”他。

这种无视太精准了——精准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精准地道了声辛苦，精准地用一个恍然的表情补全了礼数，然后精准地转身，把自己隔在沈棠和他之间。

每一道程序都无可挑剔，可每一道程序都在说同一句话：你离她远一点。

钟绍元看着许泽铭低头跟沈棠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副永远停不下来的、只对着她一个人的絮叨，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就是沈棠藏在心底的那个人。

在许泽铭面前，沈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的肩膀是松的，她的笑是真的，她听他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把头往他那边偏，像一株向日而生的文竹。

她跟自己在一起时从来不是这样的。

在自己面前，她是无懈可击的许家大小姐，是滴水不漏的钟家未来儿媳，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外文辞典。

而在许泽铭面前，她只是沈棠。

钟绍元推了推眼镜，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许泽铭又一个新话头落地时垂下眼睛，对着地上三个人的影子轻轻笑了笑：只要自己陪着她够久，她总会看见他的。

晚饭摆在许公馆的餐厅里，吴妈使出了浑身解数，顾敏之亲自在餐桌上摆了新买的素色亚麻桌布，又让芸香从院子里剪了几枝栀子花插在玻璃瓶里，整个餐厅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许军长坐在主位上，开了一瓶陈年老酒。

钟绍元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坐在沈棠旁边，脊背挺直却不僵硬。

顾敏之坐在许军长旁边，一边给沈棠夹菜一边跟钟绍元聊家常。

她问他在北平住在哪里、平时课业忙不忙、家里父母身体可好。

钟绍元一一答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在他碗里，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我们家阿棠从小在老宅长大，性格简单，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

她顿了顿，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北平不比省城，钟家又是高门大户。我只怕她太直，以后会吃亏。”

钟绍元放下筷子，郑重地看着顾敏之，说：“我明白您的担心，但我会照顾好阿棠。我学的是国际法，最擅长的就是处理复杂局面。我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只请您和许军长放心，无论什么场合他都不会让沈棠一个人为难。”

顾敏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暖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许泽铭坐在沈棠另一边，低头扒饭。

他今天的筷子很规矩——没有给沈棠夹菜，没有替她把排骨挑肉多的，没有把她碗里不爱吃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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