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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心痛


红烧肉上桌时钟绍元已经替沈棠夹了瘦的,排骨上桌时钟绍元已经替沈棠挑了肉多的,冬瓜汤上来时钟绍元先给沈棠盛了一碗放在旁边晾着,等她喝完一碗时温度刚刚好。

她还没放下筷子,钟绍元茶已经续上了;她刚吃完一块粉蒸肉,钟绍元已经把手帕递到手边了。

许泽铭以前做这些事从来不需要想,伸手就做了,像呼吸一样自然。可现在他不能伸手了——因为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坐了。

许泽铭把筷子攥得紧紧的,低头扒了一大口白饭。那个人对她很好,他承认。她一个眼神就知道她要什么,比自己做得还好。

可她已经是他的了,让自己照顾一下也不行了吗?连给她夹块肉都要被抢先!许泽铭把那块红烧肉夹回自己碗里,狠狠咬了一口。

沈棠坐在两个男人中间,左边是钟绍元,替她夹菜倒茶,动作自然而妥帖;右边是许泽铭,低头扒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她注意到许泽铭碗里的饭早就吃完了,他只是拿着筷子在那里空扒。

她把自己碟子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粉蒸肉夹到他碗里,有些担忧:“泽铭,你怎么光吃饭不吃菜?”

许泽铭低头看着那块粉蒸肉,闷声说了句:“不用给我夹。”然后又把那块肉夹回沈棠碟子里。

他没有看她,只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吃饱了,你们慢用。”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轻而刺耳的闷响,他转身大步往楼上走去。

沈棠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钟绍元把茶杯轻轻放在她手边,没有说任何话。

顾敏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只有许军长浑然不觉,在后面念叨:“死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钟绍元又给许军长倒了一杯酒,说起了闲话。

一旦喝起酒来,饭局时间就不可控了。

沈棠的心思已经不在饭上了。她了解许泽铭,从他十岁起就了解他。

许泽铭今天在饭桌上表现得那么得体,接站时那么从容,可她知道那都是装出来的。他每次装得很好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笑。

沈棠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有些抱歉的说:“坐了一整天火车有些累了,想上去歇一歇,不陪你们喝酒了。”

顾敏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钟绍元站起来想送她上楼,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用,你陪父亲多喝几杯,他难得有酒伴。”

此刻,许泽铭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两条腿随意伸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

他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在生自己的气。

明明想好了要淡定,明明对着镜子练了不知多少遍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明明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控制住情绪。

可真的看到他们坐在一起,看到钟绍元替她夹菜、替她倒茶,把从前都是他做的那些事做得那么自然而妥帖,他还是控制不了。

他觉得自己很小气,小气得不像个男人。钟绍元对她好,他应该替她高兴——她那样的人,就应该被这样妥帖地照顾。

可他连坐在旁边看着都受不了,更不要说像个真正的弟弟那样笑着祝福。

他坐在这里,心里堵得慌,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堵得慌。

沈棠从来没有承诺过自己什么,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那些陪伴就是回应,以为那些月台上的心跳、除夕夜的炭火旁无声的亲近就是证据。

可现在她把证据收走了,换成了另一个人的手。

他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生自己的气。

门上忽然响了三下,轻轻的。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沈棠每次来敲他的门,都是这样,不重,不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把头从掌心里抬起来,忽然不敢去开门,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沈棠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的地板上,拖得长长的。

她把门轻轻带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地上,仰起头,两个人隔着月光对望。

“姐,你怎么上来了?饭还没吃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坐车累了,上来歇歇。”沈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敞开的领口,又说,“你呢,怎么不好好吃饭?”

许泽铭看见她坐下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又整了整敞开的衣领,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吃了好多饭的,没怎么吃菜而已呀。吴妈的手艺是不错,可我吃了这么多年,有点腻了。姐你总在北平,应该很是想吃吧,和我不一样——北平的炸酱面哪有吴妈的红烧肉好吃,你多吃点才对。对了,你那个公寓的厨房修好了没有?上回信里说煤气灶打不着火,后来怎么弄的?还有你们学校那个食堂,你说换了新厨师,现在还那么咸吗?……”

他说得又快又碎,像是在抢什么似的,一句接一句,不肯留任何空隙。

“泽铭。”沈棠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停。

“对了,你上次说周教授让你下学期去做法学院讲座的翻译,那个讲座什么时候?题目定了没有?我听说国际法最近有个什么案子挺有名的,钟绍元应该知道吧,他学这个的——”

“泽铭。”沈棠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沉。

他停下来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那块翘起的漆皮。

沈棠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领口敞着,嘴角还挂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一只淋了雨的狗,明明浑身都在发抖,还要拼命摇尾巴。

沈棠很想抱抱他,手已经微微抬起了几寸,又硬生生放回膝盖上,攥紧了旗袍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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