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克制

“父亲是军长，督军赏识你，陈其礼拿你当左膀右臂。你这份前程，是拿命拼出来的，你以为你在信里那些轻描淡写的战斗，我看不出来有多危险吗？”

沈棠的声音有些哽咽：“礼法终究是礼法，不要让父亲和顾姨难做，更不要为了一时冲动赔上你自己。”

许泽铭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他死死盯着她，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没有你，我要锦绣前程做什么！”

沈棠往后退了一步，膝弯撞在床沿上。

她站住了，手扶在床柱上，指节攥得发白，眼泪从她眼眶里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过她薄瓷般的脸颊，落在旗袍领口上，洇出一点深色的痕迹。

她偏过头去不看许泽铭，肩膀轻轻发着抖。

许泽铭看见她的眼泪，猛地清醒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沈棠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轻轻蜷回来，只敢虚虚地碰了碰她的袖口。

“姐，你别哭。我说错话了。我知道分寸的，我发誓——”

沈棠猛地转过身来，伸手捂住他的嘴。她的手指微凉，贴在他嘴唇上轻轻发着抖。

许泽铭愣住了，呼吸喷在她掌心里，又热又急。

“不许发誓。不吉利。”沈棠把手指从他嘴唇上移开，收回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痕。

许泽铭舔了舔嘴唇，感觉沈棠摸过的嘴唇甜甜的——还没来得及细品就化在了嘴角。

他忽然从那股极淡的甜意里捞回了一丝底气：她还是在意他的。她怕他发毒誓，怕不吉利，怕他的前程受损——她是站在悬崖边还记着给他系根绳子的那种在意。

许泽铭仰着脸看着她，声音软下来，软成小时候攥着她袖口不肯松手的样子：“那我不发誓。但是我会做一个合格的弟弟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我就是想照顾照顾你。以前你周末都留一天给我的，这次回来多陪陪我好不好？或者我带你——带你们去逛省城。你好久不回来，都不熟悉了。”

沈棠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两滚，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告诉他以后陪他的是钟绍元，可她还没开口就看见许泽铭眼角一红，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晒成浅蜜色的脸颊往下淌。

许泽铭慌忙伸手去擦，擦完了左边右边又掉下来，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狈，最后干脆放弃，把脸埋进自己交叠的手臂里，肩膀轻轻耸动，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

“姐，我真的不会怎样的，我发誓——”他刚吐出那两个字就仓皇咬住自己手背，把剩下的话死死摁了回去。

沈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上前一步，将手帕塞进许泽铭的胳膊缝里，叹了口气，轻声说：“好。让你带我们去，我们也住不了几天。”

许泽铭抬起头，露出几分喜色：“姐，你最好了。”

沈棠也弯了弯嘴角。

窗外，省城的夏夜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栀子花香吹得满屋子都是，给难熬的夏天带来一点点的甜。

许泽铭说要做一名合格的弟弟，便真的做了。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成浅蜜色的小臂，早早地站在客厅里等。

沈棠和钟绍元下楼时，他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还让吴妈备了三份冰镇酸梅汤灌在竹筒里，一人一筒，用细麻绳串着，拎在手上叮叮当当地响。

许泽铭带他们逛了省城公园，就是当年他带沈棠去散心的那个公园。

人工湖上的小船还在，船桨还是那两片薄薄的木板，岸边那家洋人开的冷饮店也还在，门口支着遮阳棚，卖冰淇淋和汽水。

许泽铭买了冰淇淋，钟绍元见沈棠吃得慢，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手。

许泽铭瞥见那条手帕，心里哼了一声，酸的咕嘟咕嘟冒泡，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人在柳巷逛到一半，梧桐叶的影子已经短得贴在了树根底下。

许泽铭走在前头带路，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比划，指着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被吴妈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半条巷子。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脚后跟绊到一块翘起的青石板，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与此同时头顶一根枯枝咔嚓折断，朝着钟绍元的方向直直坠下来。

钟绍元正低头拆桂花糕的纸包，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动静。

沈棠走在两个人中间，几乎是本能地朝许泽铭那边迈出一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嘴里脱口而出：“泽铭你没事吧！”

许泽铭揉着撞疼的肩膀朝她咧嘴一笑：“没事没事，就是绊了一下。”

沈棠这才转过头去看钟绍元——枯枝已经落了地，砸在他脚边碎成几截，他退后一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溅上去的碎叶。

他朝沈棠摆摆手，说：“不要紧，没有砸到。”

许泽铭心里却泛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轻快。沈棠还是在意他的，比在意别人更在意。

没错，那根树枝是他早就爬上去弄好的，撞树的力度和角度也都精心计算并演练过的。

许泽铭觉得自己很幼稚，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比较，像个跟人争糖吃的小孩。

可是他就是想确认，确认沈棠会不会在第一时间冲过来，确认她看自己的眼神是不是比看别人多一层紧张。

她确实是。

那就够了。

许泽铭可以接受她的爱情属于另一个人，也不得不接受。

但在沈棠的世界里，他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至少现在还是。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这个幼稚的试探十分值得。

只要沈棠还是在意自己就行了，许泽铭对自己说，他忽然释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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