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拥抱

沈棠主动给钟绍元夹了菜——一片烤鸭，又夹了几根酱菜放在他碗边。她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微笑，是眉眼弯弯的、带着温度的笑。

钟绍元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片烤鸭蘸了甜面酱，吃进嘴里时觉得比从前吃过的所有烤鸭都更香。

他知道沈棠这份温柔是因为顾敏之在场。沈棠需要让这位继母看到她和未婚夫相处融洽、感情稳定。

可他坐在沈棠旁边，闻着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香气，看着她因厨房的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这个夜晚简直像是从命运手里偷来的。

他应该客气有礼的，但顾敏之为他添汤时他脱口而出“谢谢顾姨，以后也是我的顾姨了”。

沈棠迅速低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面。顾敏之的声音里倒是多了些温度：“天冷，多喝些。”

吃完饭钟绍元主动收拾碗筷，系上沈棠的围裙在水池边洗碗，沈棠则陪顾敏之坐在客厅里喝茶。他把碗一只一只擦干码好，听着客厅里两人低低的说话声，恨不得今晚再长一些。

收拾完，钟绍元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沈棠送他到门口，门廊的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又细又长。

钟绍元站在门廊下，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门槛内侧，屋里透出来的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他想他应该道别了，可脚像被钉在台阶上一样迈不动。

犹豫了一瞬，钟绍元还是伸出手轻轻拥住了她的肩，  沈棠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本能反应是往后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银杏道上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到省城火车站他扶她下车，每一次肢体接触她都需要用理智来克制后退的本能。

可就在这时，她的余光越过钟绍元的肩膀，看见了客厅窗户上映着的那个身影。

顾敏之正端着茶杯站在窗前，隔着半掩的窗帘，能清楚地看见门廊这边的情形。

她不能推开钟绍元，她僵在半空的手指轻轻落下来，安静地靠进钟绍元的怀里。

钟绍元感觉到她的顺从，心跳猛地加速。

沈棠从来没有这样乖顺地让他抱过——从前每次靠近，她都会下意识地拉开距离，即使答应了他的追求，即使带他回了省城，她的肩膀始终绷着一根线。

但此刻沈棠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气被夜风送进他的呼吸里。

钟绍元低头看她，她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粉色。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想去吻她，沈棠察觉了他的意图，心里一紧，本能地想偏头躲开。

这个吻她给不了。

可沈棠刚偏了半寸，余光里客厅窗前那个身影便又清晰了几分。

沈棠硬生生停住了躲闪的动作，顺势把头歪向另一侧，将脸轻轻靠在钟绍元的肩头，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从客厅的角度看过去，沈棠整个人都埋在钟绍元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肩窝里，活脱脱一个依依不舍的小情侣。

顾敏之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她看见钟绍元低下头，看见沈棠把脸埋进他肩窝，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在门廊的灯光下融在一起。

顾敏之轻轻舒了一口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觉得自己这一趟确实有些多虑了。

第二天一早，顾敏之便收拾好藤箱准备回省城。

沈棠送她到车站，又把一包新买的茯苓饼塞进她包里，说给父亲带回去尝尝。

顾敏之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说：“我这趟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现在放心了。”

她目光在沈棠脸上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钟绍元人不错，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沈棠微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顾阿姨，你放心吧，在感情方面，我不会给家里添乱的。”

火车开动时她站在月台上挥了挥手，直到列车消失在铁轨尽头才把手放下来，转身朝出站口走去。

北风吹过来，把沈棠围巾的流苏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按住，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但是她送走的不仅是顾敏之，还有这场可能将她精心构筑的防线全部撕开的危机。

她不知道的是，她环在钟绍元腰间的手、靠在他肩头的脸，已经在另一个人心里刻下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那短暂的瞬间对钟绍元来说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她还浑然不觉。

顾敏之回到省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坐了那么久的火车，骨头都快颠散了架，只想回家泡杯热茶好好歇一歇。

可刚进家门，吴妈便红着眼眶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沾了灰的围裙，声音直发颤：“太太，部队上来电话，说少爷负伤了，在军医院。”

顾敏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藤箱啪地掉在地上，那包从北平带回来的茯苓饼从箱口滑出来，摔碎了一角。

她顾不上捡，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让吴妈赶紧把参片找出来，又让老周立刻去备车。

从许公馆到军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手帕，指节捏得发白。

军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

她推开门时，许军长已经站在病床前了，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肩章上还沾着泥点，显然也是刚从军部赶过来。

许泽铭半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肩膀和肋下也裹着纱布，脸上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被直接搬到这张病床上的。

他看见顾敏之推门进来，忙从被子里伸出右手朝她招了招，还咧嘴笑了笑：“阿姨，你怎么来了，不是去北平了吗？没事，都是皮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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