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探望

自从被父亲带在身边出入各种场合之后，钟绍元能来槐树胡同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但他每次来，都带着一种比从前更浓烈的情绪。

以前他坐在沈棠对面，听她讲周教授新布置的翻译课题，看她低头翻法文词典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心里充盈着一种安静的满足——能在她身边待着，就够了。

可现在他坐在同样的位置，却发现自己移不开目光。她穿着家常的素色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随意挽着，手里拿着钢笔在译稿上批注——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可钟绍元却觉得沈棠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好看，好看得让他想说“别翻译了，和我说说话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父亲告诉他在三个儿子中最看好他？是第一次以外交随员的身份坐在谈判桌旁，替父亲记录的会议纪要里不经意地替中方多争到一条有利条款？还是那位从前对他只是表面客气的实业界代表，如今见了他会主动递上名片、补一句“钟公子前程不可限量”？

权力是最好的滋养，它像一种慢性的烈酒，初尝时只是微醺，渐渐地便渗进骨血里，让人变得自信、变得笃定、变得敢于伸手去拿从前不敢拿的东西。

从前钟绍元坐在沈棠对面，想的是“能这样已经很好了”；现在他坐在同样的位置，想的是“为什么不能更好”。

省城。

顾敏之心里有了怀疑之后，几番思索，觉得很棘手。但她是个行动派。从督军府秘书处养成的习惯——有了疑问，就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自去核实。

一天晚饭时，她轻描淡写地跟许军长想趁入冬前去趟北平，看看沈棠，也看看钟家那位少爷到底怎么样。

许峰正在看军报，头也没抬，说：“去就去吧，反正你在督军府请几天假也不碍事。”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带点吴妈做的酱菜，阿棠爱吃”，便继续翻他的军报了。

顾敏之只对沈棠说到北平出差。

沈棠来车站接她，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踮着脚在人群里找她。

在去公寓的路上，沈棠问她这次来北平是什么公差，顾敏之简单说有个公务要对接，顺道看看她。

顾敏之又问钟绍元最近在忙什么，沈棠说他最近跟着他父亲出席各种场合，忙得很，语气平淡。

顾敏之没有追问，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看着北平街头一闪而过的银杏树和骑着脚踏车的青年学生们，心里那条怀疑的缝隙又裂开了几分。

到了公寓，顾敏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摊着几本法文手稿和一本翻开的德文词典，窗台上文竹长得蓬蓬勃勃，墙角还立着一只藤箱，是从省城带到北平的那只。

一切都井井有条，和她想象中的独居女学生公寓一模一样。

可顾敏之在起居室的柜子上看见了一个相框——她拿起来看了看，是沈棠和钟绍元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北平大学图书馆门前，郎才女貌，看起来十分般配。

但她的目光却在沈棠的笑容上停了一瞬——那个笑，太客气了。她见过沈棠在省城家里跟许泽铭拌嘴时的笑，眼睛是亮的，嘴角的弧度是松的；而照片里这个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却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顾敏之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心想，这绝不是一双看向爱人时该有的眼睛。

沈棠看着顾敏之，逐渐心生不安。

顾敏之从省城坐火车来北平，说是出差，却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公务。她到公寓后没有急着去办事，而是坐下来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的闲天。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不经意地扫过，她看得不动声色，但沈棠都注意到了。

沈棠很了解顾敏之，她做事从来都有明确的目的，不会无缘无故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北平。

她一定是察觉了什么——也许是电话里自己提到钟绍元时太过冷淡的语气，也许是许泽铭升职时自己太过急切的追问，也许是从前在省城那些蛛丝马迹终于在某个瞬间连成了线。

顾敏之是来探虚实的。

沈棠没有慌乱。她起身去厨房给顾敏之续了杯热茶，然后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了钟绍元的号码，说顾姨来北平了，请他今晚一起吃顿饭。

钟绍元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沈棠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更从来不向他提什么要求，约他见面也总是客客气气地加上一句“如果你不忙的话”。

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开口。

钟绍元立刻说没问题，盘算着把原本晚上要跟财政部次长吃饭的事推了，说会尽快赶过来。

沈棠挂了电话，转过身对顾敏之笑笑：“我请绍元晚上过来一起吃饭，我一会儿简单做几个菜吧。”

顾敏之当然同意：“我给你打下手，你也知道，我不太会做饭的。”

沈棠笑了笑，把围裙系在腰间，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和鸡蛋，动作利落得像个做了多年饭的主妇。

顾敏之挽起袖子在旁边打下手，一边择菜一边看她揉面。沈棠做的是手擀面——在省城时跟吴妈学的，面团在她掌心里反复揉搓、折叠、再擀开，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从容不迫。

顾敏之看着她撒面粉的动作，说：“你这手艺，比在省城时长进多了。”

沈棠低头把面团擀成薄片，有些惆怅：“在北平想吃家里味道的时候，就自己做一碗。”

钟绍元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从全聚德打包的烤鸭，油纸包还冒着热气。

他一进门便闻到了酱菜的咸香和手擀面在沸水里翻滚的麦香，看到穿着围裙的沈棠从厨房里探出头，又看到顾敏之正往桌上摆碗筷，立刻整了整衣领，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顾姨”。

钟绍元的态度和初次上门时没什么两样，但放下烤鸭的动作明显更轻快了几分。

饭菜上桌时摆了满满一桌。沈棠的手擀面、顾敏之带来的酱菜、钟绍元买来的烤鸭，混在一起倒像是一顿提前了许久的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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