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受伤

“皮外伤能包成这样？”顾敏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左手上那团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许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沉声说：“别的还好，弹片削去了小拇指，这不是小事。”

许泽铭抬起右手接过顾敏之递来的参片放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小手指又不怎么用，更何况是左手的，不耽误打枪。”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许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平时吼人时更让许泽铭心虚，“你现在是连长，手下带着百十号人。指挥官活着，才能在关键时候做判断，才能让更多的人活着。你倒好，每次都冲在最前面，这次是小手指，下次呢？你不要命了吗？”

许泽铭沉默了一会儿，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头，看着许峰军装上蹭的泥还没来得及拍掉，又转头看看顾敏之手里的手帕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来：

“我有数，不会死的，我还没活够呢，以后会注意的。”

许峰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骂了。顾敏之把参片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擦拭眼角。

许泽铭想问问顾敏之北平之行怎么样，沈棠好不好，动了动嘴，却没敢问。

病房门口忽然一阵响动，陈其礼、林威东和赵胖子鱼贯而入。

陈其礼走在最前面，一进门便朝许泽铭频频点头：“好消息——你又立功了。刚晋升完没法再升，这次是荣誉勋章，督军亲自颁发，等你好了就授勋。”

许泽铭眼睛一亮，撑着床沿想坐直些，扯到肋下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跌回枕头上。

林威东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他左手上裹得只剩一个轮廓的绷带，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果篮往他右手边挪了挪。

赵胖子从进来起就红着眼眶，半天憋出一句“小手指没了以后怎么数钱”，说完自己先哭了起来，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许泽铭又好气又好笑：“小爷好端端的活着呢，你哭什么！”

赵胖子抽抽搭搭：“这是替你心疼……”

陈其礼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训他，只是把勋章令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头跟许军长说话去了。

许泽铭靠在床头，看着这帮兄弟和他爹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勋章该别在哪件军装上，趁没人注意偷偷扯了扯顾敏之的袖口，低声说：

“阿姨，我姐那边先别告诉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伤。”

顾敏之替他掖好被角，说：“知道了。你们两个啊……”

许泽铭趁机问：“我姐在北平好不好？”

顾敏之如实回答：“挺好的，看起来和钟绍元感情也很好，晚上告别时，难舍难分呢。”

许泽铭表情如常，甚至看起来还有些欣慰：“那我就放心了。”

顾敏之心下安定了不少，自己真是多心了，姐弟感情好而已，因为不是亲生的，自己就瞎想，真是不应该。

北平。

顾敏之走后，沈棠的生活恢复了从前的秩序。钟绍元还是忙，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抽不出时间来公寓看她。

沈棠并不觉得失落——她本来就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的性子，一个人反而觉得自在。

但钟绍元还是会尽量挤出时间来。那天他推掉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晚宴，提前从外交部大楼出来，绕到法国人开的那家西点店买了两份柠檬挞，穿过半个北平城来到槐树胡同。

沈棠来开门时还穿着家居的棉布旗袍，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着，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显然正在翻译手稿。

看见他站在门口，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不是今晚有晚宴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柠檬挞放在桌上：“我推掉了，想来看看你。”

沈棠给他倒了杯茶，又回到书桌前继续翻译。

钟绍元坐在她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柠檬挞，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专注工作时眉头会微微蹙起，遇到难译的句子会停下来咬着笔帽想很久。

他劝自己本来就说好了是协议，她只是按照协议办事，自己不能得寸进尺。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钟绍元无法抑制自己的想法，说：“周末有个外交部的招待酒会，各国公使都会带家眷出席，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沈棠放下钢笔，说：“好，我去。”协议是她主动提的，他帮她挡住了家里的压力，她也该帮他撑住门面。

钟绍元高兴得差点把柠檬挞的叉子掉在地上，连说了几声谢谢。

周末的酒会在六国饭店的宴会厅里举行，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沈棠站在钟绍元旁边，安静而体面。

钟绍元把她介绍给德国公使夫妇，她们聊的很好。沈棠又在英国领事馆的文化参赞面前接住了关于莎士比亚与汤显祖比较的话题。

钟绍元站在她身侧，看她从容不迫地在各国使节之间周旋，觉得整个宴会厅的灯光都在她身上。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她只是按照协议扮演着该扮演的角色，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悄悄高兴。

从那以后钟绍元陆续带她参加了几次类似的活动，有时是学术界的聚会，有时是钟家的家宴。沈棠每次都答应得很干脆，穿戴得体，礼数周全，从不让他为难。

钟绍元知道这是协议的条款之一，可每次她挽着他的手臂走进灯火辉煌的大厅时，他都会短暂地忘记那些冰冷的条款。

他以为沈棠不喜欢社交但愿意为他做出让步，他不知道的是，沈棠每次答应他时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他应得的补偿。他给了自己一个安全的身份，自己理应还他一份体面的陪伴。

沈棠会陪他出席所有需要她的场合，会替他记住那些外国公使的名字和头衔，会在每一个对他前程有利的瞬间做最合格的女伴。

但她不会陪他吃栗子蛋糕，不会在他低头想吻她时闭上眼睛，不会在他拥抱她时把手环上他的腰——除非顾敏之正站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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