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政治

在陪钟绍元出席各种场合的过程中，沈棠逐渐对政治有了自己的理解。

起初她只是尽职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替他记住那些外国公使的名字和头衔，在适当的时机接住话题，让钟绍元在社交场上更有面子。

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在那些宴会和酒会中不再只是旁观者，她开始听懂那些外交辞令底下的弦外之音，开始分辨哪些人在真心推动合作、哪些人只是来走个过场，也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从未留意过的人和事。

沈棠开始有了自己的疑问：外交和谈判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她是在德国新任公使的接风宴上第一次见到钟绍文的。

之前去钟公馆时，她只见到了大嫂和两个孩子，钟绍文本人因为军中事务繁忙始终没有露面。

接风宴上，他坐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没有摆酒杯，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周围觥筹交错，各国公使和大总统的幕僚们正就法币改革和关税协定争论不休，他却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与整个场合格格不入。

沈棠端着果汁在找安静角落歇脚时恰好走到附近，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真正让沈棠记住钟绍文的，是那天宴席散后的一段小插曲。

她从洗手间出来时钟绍元还在门口与英国参赞客套，她便绕到露台上透气，看见钟绍文正站在露台栏杆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被风吹灭了，又划了一根还是灭了。沈棠路过时本能地侧身挡了一下风，火柴终于燃起来了。

钟绍文愣了一下，把烟点着，说了声多谢。

也许是露台上的风太凉，也许是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和厅里那些花团锦簇的太太小姐不太一样，钟邵文开口问她在北平大学学什么。

沈棠回答说：“外文，英法德都学，现在也在旁听日文。”

钟邵文有些惊讶：“沈小姐还学日文？”

沈棠不好意思笑笑：“我总觉得用得上，知己知彼。”

钟邵文对这个准弟妹立刻刮目相看，又问：“在学校有没有认识从东北来的学生?”

沈棠点了点头：“外文系有好几个东北流亡学生，日语系的一个女生全家都死在了奉天，自己一个人逃到关内来读书。”

钟绍文沉默了很久，再开口语气有些沉重：“东北的冬天比北平冷得多，我当年带兵驻扎在吉林，零下三十度，士兵们没有棉鞋，冻掉了脚趾也不吭一声，那些人也是中国人，现在连自己的家乡都回不去了。要是连自己国家的土地都收不回来，打来打去还有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说下去，把烟掐灭，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宴会厅。

沈棠独自在露台上站了很久。她想起看到那些东北流亡学生举着标语游行，想起许泽铭说过“我只替自己打仗”，想起何先生在闽省直斥日本人已经把情报站安插到了南洋的每一座港口。

她隐隐觉得钟绍文是对的，与其把枪口对准自己人，不如一致对外。可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知道这种话在军中意味着什么——那是要冒极大政治风险的。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场对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很久。

后来沈棠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委婉地向钟绍元提了一句。她说最近在北平大学听了不少东北流亡学生的演讲，觉得他们很不容易，又说东三省的难民越来越多，有好几批人涌进关内。

沈棠有点期待的问：“政府有没有想过和其他党派联合抗日？”

钟绍元正在翻一份文件，头也没抬，说：“这些事很复杂，不是学生游行就能解决的。”

沈棠想起钟邵文，又问：“那大哥怎么看？”

钟绍元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说：“大哥那个人就是太理想主义了，国与国之间的争端尚且可以在谈判桌上解决，何况是国内的事。若是有实力的党派联合也就联合了，那种乡野出来的，不堪大用。”

沈棠没有再往下说。她看着他那张写着国际法术语的笔记本，忽然觉得北平大学和钟公馆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半个北平城，还有一道她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钟绍元可以和她聊波德莱尔，聊国际法，聊外交辞令，却连听她说一句“联合抗日”都觉得是在浪费他看文件的时间。

沈棠很想问问许泽铭——他在一线部队里，那些当兵的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每次在战场上拼命时心里装的到底是谁。

可这些话不适合在电话里问，写信又担心被人检查，于是她决定等元旦放假回省城一趟。

许泽铭接到沈棠要回来的消息时，正在操场上盯着新兵练刺杀。他从勤务兵手里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转身就往营部跑——跑了半步又停下来，把信重新折好放进胸口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操场边上，继续喊口令。

只是接下来整个下午，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许泽铭坐在铺位上把沈棠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大意是学校元旦放假，她回省城，问他到时候能不能回家。

许泽铭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能，当然能。

他的伤早已好了七七八八。左臂上的弹片伤口拆线后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肋下的擦伤也早就结了新皮，只是左手那缺了小指。

许泽铭给沈棠写信时从来不提受伤的事，也严禁家里人告诉她，现在她要回来了，瞒不住了，只能靠自己巧舌如簧，让她不再担心。

许泽铭在部队驻地没法子好好准备，便给吴妈打了电话，让她提前备好料，等他回来亲自做沈棠爱吃的粉蒸肉。

吴妈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少爷你的手艺行吗？”

许泽铭大言不惭：“不行也得行，我在部队跟炊事班学的，粉蒸肉可是拿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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