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无奈

沈棠很少哭。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那个安静的、从容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沈棠。可今晚她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刚才在挣扎中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而是“如果泽铭在就好了”。可等她真的安全了，真的坐下来可以想一想这件事了，她却拿起钢笔，铺开信纸，写满了与今晚毫无关系的家常。

沈棠把一个可怕的夜晚变成了一封再平常不过的家书，寄了出去。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冬日，窗台上那盆文竹被阳光笼着，在霜花未融的玻璃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敲门声响起时沈棠正在整理书桌，她把碎掉的灯罩用旧报纸包好放在墙角，然后去开了门。

钟绍元站在门口，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

钟绍元满脸愧疚，小心翼翼的问：“能不能进去谈？”

沈棠侧身让开了门，给他倒了杯茶，和从前一样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地看着他。

钟绍元没有喝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昨晚喝多了，我知道这不是借口。”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棠，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和羞愧一览无余，“我想了一整夜，想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我明明答应过你，不会越界。我食言了。”

沈棠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他说完。

“我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钟绍元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告诉自己，要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在银杏道上你说不合适，我接受了。后来你说各取所需，我也接受了。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欠我的。可昨晚——昨晚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所有的理智都没有了。我差点……我差点伤害了你。”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的眼睛，“沈棠，对不起。不是请求原谅的对不起，是承认我做错了。”

沈棠沉吟了一会，才开口：“昨晚的事，我接受你的歉意。但我想过了——我们的关系，应该结束了。”

钟绍元猛地抬起头。

“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沈棠把茶几上那没人碰过的茶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两个人之间光洁的茶几表面，像一道被清理干净的界限。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健康的。我以为形式上的婚姻可以解决各自的困境，可到头来，不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让你越陷越深，也让我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昨晚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这个协议的错。”

钟绍元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在乎形式上的”，想说“我可以等”，但他知道这些都无济于事。他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钟绍元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郑重，“你发表在《大公报》上那篇关于东北流亡学生的报道，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有人在暗中调查你的背景，想挖出当年省城那些谣言来攻击你。如果现在公开退婚，失去钟家准儿媳的身份庇护，那些人会毫无阻碍地扑向你——甚至会波及你父亲，波及许泽铭。我已经让父亲过问了此事，他也认为不应因言论获罪，但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平息。所以，能不能先不要公开结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沈棠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那些人想把火烧到许家……

钟绍元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你也应该知道。我正在秘密接触南方某势力，试图促成联合抗日的初步谈判。而我带着你参加那些外交酒会，外界以为我只是带着你应酬，实际上我是在借那些场合与各方势力接触，摸清他们对联合抗日的态度。”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疲惫却真诚。“我不要求你继续扮演恩爱，私下我们可以完全不来往。我欠你的，所以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同时，我也需要你帮我守住这个秘密——无关儿女情长，是为了联合抗日的可能。”

沈棠看着他。现在两件事情摆在她面前，一件关乎许家的安危，一件关乎联合抗日的契机。她不能不理会前者，也无法轻易拒绝后者。

就在这时，门房老张敲门送上来一封信。沈棠接过来一看，是顾敏之的笔迹。她拆开信，顾敏之在信里写：

阿棠见字如面。省城近来阴雨连绵，你父亲的风湿又犯了两回，不碍事。吴妈新学了莲蓉包，念叨着你下回回来一定要做给你尝尝。前几日你父亲和我商量了你和绍元的事。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交往也这么久了，若是一切都好，便早些定下来。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自己拿主意，不必拘着什么虚礼，但若有需要我们出面和钟家商议的事，尽管写信来。

沈棠把信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折好放在膝上。

顾敏之从来不是催婚的人，能让她开口，说明许峰那边也等得有些着急了。

他们一定觉得她在北平找到了一个好归宿，可他们不知道，她坐在这里，茶几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好归宿”——昨晚刚被她用台灯砸过。

沈棠心内充满了无奈和挣扎，但是她开口时，声音平静而克制，像是在做一道必须得出正确答案的难题。

“好，我同意，等事态平息，谈判有结果，我们再和平分手。”

“好。”钟绍元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又叮嘱了一句：“别公开发表那些文章了，不安全。至少多换几个笔名，让人无法和你联系起来的那种。”

沈棠对他的提醒表示感谢，钟绍元没有久留，推门走进了冬日清澈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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