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初心

沈棠回到北平那天，天气果然降温了。她把藤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那双小羊皮手套被她放在枕头边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戴在手上试了试，羊皮柔软地贴着她的手指，兔毛边在腕口轻轻蹭过，像他在省城替她翻好时一样暖。

沈棠没有太多时间留恋这些。

第二天一早，她便按照计划以记者的名义给督军府寄去了一封信，用左手写的，措辞谨慎而克制。

信投进邮筒时，她戴着那双小羊皮手套，手指稳稳当当。

几天后的深夜，这封信被林威东在例行情报筛选中截获。他看完后立刻去找了陈其礼，把信放在他面前。

“这封信是从北平寄来的。有人在试探我们。购械的事，外面已经听到风声了。”

陈其礼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纸在他指间轻轻抖动，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林威东没有逼他，只是说这件事如果继续瞒下去，一旦被报界披露，督军府会非常被动。现在信还在他们手上，还来得及在消息扩散之前先一步处理。

第二天，陈其礼主动去了督军的办公室。没有人知道父子俩关上门说了什么，只是守在门外的副官隐约听见几句低沉的争执。

两个小时后督军签了一份文件——不是购械合同，而是一份内部通报，声明“本省军备采购将严格遵循国府颁布之条例，一切涉外采购均需报参谋处会同审批”。

看起来尘埃落定了。

当晚，钟绍元来到了沈棠的公寓。

敲门声比平时重了几分，沈棠打开门，钟绍元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金丝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泛着几分朦胧的酒意。他刚从父亲的晚宴上过来，看起来喝了不少。

沈棠扶钟绍元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去给他倒茶。她把茶杯放在他手边，他却没有喝，只是盯着她看。

沈棠穿着家常棉袍，头发用簪子松松挽着，灯下的侧脸安静而柔和。

“沈棠。”钟绍元很少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沈棠抬起头，钟绍元的问题让她感觉惊心。

“你这次回省城见到许泽铭，是不是很开心？”

沈棠平静地说：“泽铭是我弟弟，回家见到他自然开心。”

钟绍元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些苦涩，又问：“那见到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

沈棠没有回答。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她给不了。

“我想你。”钟绍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每天都在想。宴会上法国公使在讲国际仲裁的新案例，我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我在想你这会儿在干嘛呢，是不是在吃晚饭，是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不是也在想我。”

“你喝多了。”沈棠也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书桌边缘，“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钟绍元不肯走，他比平时话更多，也更不管不顾：“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的未婚夫——陪你逛北平，带你参加酒会，记住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你的心像一堵墙，我撞了这么久，连一道缝都没有撞开。”

沈棠试图和他讲道理，“协议就是协议。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你帮我挡住家里的压力，我帮你挡住你父亲的催婚。我们没有超出这个范围。”

“那现在超出范围了行不行！”钟绍元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十指箍得死紧，“你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许泽铭在一起，为什么不能试试和我在一起？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协议的喜欢，是想娶你、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沈棠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急促：“你先松手，我们好好说——”

可钟绍元根本听不进去，他抓住沈棠的手腕把她拉近，低下头去吻她。沈棠猛地偏过头，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浓重的酒气。

钟绍元把她按在书桌边上，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扯她旗袍领口的盘扣，嘴里反复念着她的名字，说他喜欢她，真的喜欢她，让她给他一个机会。

钟绍元疯了。

沈棠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手指碰到了书桌上那盏黄铜底座的旧台灯。她抓住灯座，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肩上砸了过去。灯泡碎裂，玻璃碴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板上。

钟绍元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手松开了。他靠在墙上，酒意被疼痛击退了大半，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沈棠紧握着灯座不停颤抖的手，瞬间清醒了。

“阿棠——”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棠往后退了一步，举起那只剩半截灯罩的台灯挡在身前，目光像一把刀，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轻：“出去。”

钟绍元站在破碎的玻璃中间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她的头发在挣扎中散开了，簪子歪斜着快要滑落，旗袍领口的盘扣被扯掉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指甲划出的红痕。

而沈棠的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他绝望的东西——那是死心。

钟绍元捡起地上的外套，一言不发地拉开门走了出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门关上之后，沈棠还保持着举起台灯的姿势，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走廊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她才慢慢把台灯放回书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手稿哗啦啦地翻页。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她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街对面的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路灯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道细密的裂缝。

沈棠一直以为和钟绍元的协议是保护许泽铭最好的方式——用一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堵住所有关于“许家养姐”的流言。

可她错了。

钟绍元今晚的失控，正是因为她默许了这个谎言太久。她以为协议是安全的围栏，却忘了围栏里的人很难维持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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