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滴泪

许泽铭接到沈棠那封家书的时候，正蹲在训练场边上看新兵练刺杀。

看到“北平下雪了，新手套很暖和”时，他嘴角翘了一下；看到“马静宜最近在学织围巾，织得歪歪扭扭”时，他笑出了声，心想马静宜那手艺比他姐差远了。可看到最后两行时，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了。

“泽铭，我有些想念你了。”

他把这句话来回看了好几遍。这话没头没尾，夹在一堆家常里，像是随手写下的，她以前也写过想念，但是都不像这次这么突兀。

这让许泽铭心中警铃大作。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背面是空白的，信纸边缘有一小片极淡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浅浅一圈痕迹。

许泽铭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可能只是喝水时溅上的，也可能是窗外飘进来的雪融化在纸上……

那滴水可能是任何东西，许泽铭却无端地觉得那是一滴泪。

她在哭。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像一记闷雷劈在许泽铭脑子里。

从小到大他只见沈棠哭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因为真正伤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沈棠没有在信里提钟绍元，连一句客客气气的“绍元最近很忙”都没有，以前她总会提起的。

许泽铭把信折好放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朝营部走去，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他一如既往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写到最后一页时停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

“姐，我总觉得有人欺负你了。没什么道理，就是看字迹比平时轻了些，大概是你太累了。记得多休息，有什么事别自己扛。你要是不开心，我就去陪你。”

许泽铭想，最好是他想多了。最好只是因为手抖滴了滴水。但只要有一丁点是真的，他就要弄清楚到底是谁让沈棠哭的。

许泽铭的情报网是他和林威东一手建起来的，这张网现在覆盖了省城、闽省、南洋，当然伸到了北平。但他给自己立过一条死规矩：绝不把网撒到沈棠身上。

方组长有一次多嘴问了句要不要在北平大学安排个眼线，许泽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方组长从此再没提过这个话题。

可钟绍元不一样。钟绍元是大总统最看重的儿子，是外交部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权力中央的关键人物——监视他，天经地义，名正言顺。

许泽铭给北平那边发了封电报，措辞简洁而冠冕堂皇：钟绍元近期频繁出入外交场合，涉多国使节，需掌握其对外接触情况，定期汇报。

很快，情报便源源不断地回来了。这份情报简报包罗万象：钟绍元某月某日出席法国公使晚宴，陪同出席者为沈棠；某月某日陪同沈棠出席北平大学学术沙龙，二人公开场合举止默契……

简报翻完，钟绍元每周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宴会、会议、陪同大总统接见外宾、去法学院上课。可除了那些公开活动，他在沈棠公寓出现的频率是零。

许泽铭把简报往桌上一拍。

这个钟绍元，以前恨不得天天往槐树胡同跑，现在倒好，有了权势就把沈棠扔在一边！公开场合带着她出席，是做给外人看的；私下里连个电话都不打，沈棠一个人在公寓里吃挂面、啃法语词典，他倒是在外交部大楼里风生水起。

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个当总统的爹吗！许泽铭越想越气。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沈棠的态度——沈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了？当初孙经纶骗了她，她二话不说就退婚，连孙太太的面子都不给。

现在钟绍元这样忽视她，她居然忍了？她竟然这么喜欢他吗？

许泽铭很想去北平当面问个清楚。

事有凑巧，很快陈其礼打来电话，请许泽铭去督军府商谈军务。

督军府参谋处的办公室里，陈其礼正对着一幅华北地图出神。他见许泽铭来了，开门见山：

“我父亲要去北平述职，但他不能去。副司令推说旧伤复发，几个师长各有各的推脱理由，连你父亲都告了病。现在这个局势，手里有兵权的人谁也不敢离开自己的地盘。”

许泽铭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毛微挑：“你不会主动揽了这个差事吧？”

陈其礼把手里的铅笔搁在地图上，说：“总得有人去。我是督军的儿子，我去比任何人去都合适——级别够，身份够，但没有实际兵权。”

许泽铭眼睛一亮：“我能做什么？”

陈其礼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任状放在桌上，委任状已经盖了督军府的红印，任命许泽铭为赴北平述职代表团的警卫营营长，全权负责代表团的安全。

“护送我去北平。”陈其礼说，“你姐不是也在北平吗？正好看看她。”

许泽铭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心跳猛地加速，但他把那份喜悦牢牢压在喉咙里，只是平静地问了句：“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许泽铭自然没有异议，他恨不能现在就出发。

陈其礼又说：“林威东他们截获了一批从北平发来的加密电报，用的是外交部系统的商业密码，但内容涉及北边日军的兵力调动，很可能与即将召开的军事联席会议有关。林威东需要派人去北平与当地情报站对接核实。”

“我去。”许泽铭说，“正好借护送你的名义，把情报交接的事一并办了。”

陈其礼笑了：“我就是这个意思，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述职本身用不了几天，但情报对接可能要费些功夫。如果太繁琐，你就在北平多留几天，不用急着跟我回来。”

许泽铭郑重点头，，脸上的表情端得端正而严肃，像是在接受一项关乎生死的军令。

内心却是狂喜：那还不是他想让情报对接多繁琐就有多繁琐——北平那边的加密电台频率可以一个一个测，外交部的商业密码版本可以一版一版对，实在不行他还可以亲自去情报站蹲点，蹲到所有细节都水落石出为止。

钟绍元，你这个负心薄幸的人！等着我吧！姐，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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