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专列

许泽铭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收拾过行李。自从军以来每次出发都是雷厉风行——几件换洗军装往藤箱里一塞，步枪往肩上一挂，从接到命令到整装待发不超过一刻钟。

可这回他在宿舍里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军装熨了三遍，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连风纪扣都拿牙刷刷了两回。

勤务兵探头进来问要不要帮忙，被他一把推出去，顺带把门关得震天响。

开往北平的专列是督军府特意安排的，挂了三节车厢。许泽铭作为警卫营营长，原本应该和陈其礼一起在中间那节，可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节车厢里——不是偷懒，是在守着他那堆行李。

这次有专列，不用挤火车，不用托运行李，他几乎把能带的东西全带上了。

藤箱最上层放着一顶女式呢帽，浅灰色软呢料，帽檐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灰缎带，是托赵胖子找省城最好的裁缝定做的。

北平风沙大，她每天从槐树胡同走到图书馆，头发被风吹乱了肯定也顾不上拢。

藤箱旁边是两只竹编筐——一只装着吴妈新做的辣椒酱和腊肉，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怕串味，又在外头多包了两层旧报纸；另一只里装着省城点心铺子的桂花糕和芝麻糖，还有新上的花生酥，赵胖子说他姐肯定爱吃。

一只里面塞着一整套真丝床品——蚕丝被、真丝枕套、真丝床单，藕荷色的，还有些零零碎碎。

许泽铭一直觉得沈棠的公寓有些简陋。上次去北平送她入学时他就这么觉得了——窗帘是上任房客留下的旧布，沙发上连个像样的靠垫都没有，床单还是马静宜陪她在前门大街扯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

沈棠在省城是许家大小姐，到了北平却住得像个苦行僧。他这次来，就是要给她把屋子重新布置一遍。

林威东来送行时看着这堆行李，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去述职还是去搬家？”

许泽铭理直气壮地说:”北平物资匮乏，这都是必需品。”

林威东懒得反驳，把一份密封的情报档案袋递给他：“交接用的资料全在里面，到了北平别忘了正事。”

赵胖子也来送行，绕着那两个竹编筐转了两圈，说：“你带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北平过年。”

许泽铭没理他，只是把竹编筐往里挪了挪，免得被赵胖子的口水溅到。

专列在华北平原上飞驰，许泽铭却嫌它太慢。

他在车厢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检查公文包，一会儿把真丝床单从竹编筐里抽出来对着灯光看成色，一会儿又把它叠好放回去。

陈其礼从隔壁车厢过来找他商量述职的事，看见这个情形，忍不住问：“你这是去述职还是去提亲？”

许泽铭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关怀军属，许军长的女儿在北平独居，后勤保障要跟上。”

陈其礼看着他把一罐辣椒酱从左手倒到右手，又倒回左手，摇了摇头：“你手别抖就行。”

专列抵达北平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许泽铭先把陈其礼护送到招待所安顿好，然后叫了两个随行的警卫员搬行李。

沈棠不在家，但是许泽铭上次来北平就配了钥匙。许泽铭嘴角翘了一下——更好。他把所有东西在她公寓里摆好，等她回来，一推门就能看见。

两个警卫员已经按他的吩咐把东西在客厅里码得整整齐齐——辣椒酱和腊肉放在厨房灶台旁边，桂花糕和芝麻糖搁在茶几上。

许泽铭让他们先回去了，沈棠的卧室，除了他别人可不许进！

他把沈棠床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棉布床单撤下来，换上藕荷色真丝床单，四个角固定在床板底下，又套上同色的枕套，把蚕丝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

窗帘也换了——原来那块旧布被他拆下来，换上了一块米白色亚麻窗帘，料子是顾敏之托人从上海带的，透气又遮光。

他把呢帽放在枕头边上，又把时髦的摆件放在柜子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这间焕然一新的公寓，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泽铭退出卧室后又发现辣椒酱放在灶台旁，太碍事了，就开始都码进橱柜里，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

许泽铭猛地站直了身子，左手还握着那罐没来得及放下的辣椒酱。

门被推开，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沈棠站在逆光里，手里抱着几本参考书，穿着一件棕色的大衣，头发用白玉簪子挽成低髻，耳边坠着两粒米粒大的珍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

她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是静水深流的美，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山水里走出来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让这间堆满了酱菜坛子和蚕丝被的公寓忽然安静下来。

沈棠看见满地的竹编筐、茶几上的点心、灶台边的辣椒酱、最后看见站在一堆东西中间、手里拿着辣椒酱、军装上蹭了一道白墙灰的许泽铭，愣住了。

“泽铭？你怎么来了？！”

“公务。”许泽铭站得笔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汇报军情，“护送陈其礼来北平述职，还有点别的事。”

沈棠把参考书放在茶几上，脱下大衣，一袭藕粉色的旗袍显得她玲珑有致，她目光又落在自己焕然一新的床铺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那这些辣椒酱和床单也是公务？”

许泽铭面不改色，“辣椒酱是吴妈新做的，腊肉是顾姨特地去乡下收的土猪肉熏的。床单是上好的真丝料子，吴妈亲手缝的边，放着也是落灰，不如给你铺上。窗帘是顾姨托人从上海带的，说米白色配你窗台上那盆文竹正好。”

沈棠笑盈盈的看着他，然后自然而然地说：“你鞋带开了。”

许泽铭低头一看，右脚鞋带果然散了，大约是刚才搬东西时踩到了。他刚想说他自己来，正准备放下手里的辣椒酱，沈棠已经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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