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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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总统把钟绍元叫到书房,把两封信放在桌上。钟绍元低头看完,脸色从困惑变成愤怒,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不可能。这不是沈棠写的。她从来没有——”
他顿住了,深呼吸了一次,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开口,语气笃定,“父亲,这不是沈棠写的。我了解她。她不会做这种事。”
“不是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的。”大总统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去找证据。”
钟绍元把那两封信拿回办公室,在灯下反复看了许多遍。字迹确实像——像到连他都有一瞬间恍惚——但他很快发现了破绽。
沈棠写“密”字时,上面的“宀”头习惯用一笔勾成,中间微微带出弧线;信上的“密”字却明显是分两笔写的,起笔和收笔之间有明显停顿。还有措辞——沈棠从不在私人信件里写“贵报”这种客气话,比如她给《大公报》写稿时对接的编辑姓方,她一向直呼“方先生”。
他把这些疑点逐条记录下来,去找沈棠商量。
沈棠摇头:“你这作为证据太薄弱了,大总统摆明了在考验你,你就这么交答卷吗?”
她手里拿着一枚放大镜,把那两封信平铺在书桌上,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然后指着信封上贴的邮票问:“你看这邮票。”
钟绍元低头看了半天,老实承认他对邮票一窍不通。
“问题不在于邮票的图案,而在于齿孔。这种齿孔是十一度半的——北平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邮票全都是十二度,只有外交部内部使用的专用邮票才是十一度半。也就是说,寄信的人一定与外交部有关,而且能接触到内部专用邮票。”
钟绍元听着沈棠清晰而有条理的分析,看着她俯身在书桌上用放大镜比对邮票齿孔的专注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他脱口而出:“我早就怀疑他了,可是他毕竟是我一奶同胞的哥哥啊。”
钟绍元说完就沉默了,他没有直接证据指证钟绍武,最好的人证,老赵不见了。没有老赵的指认,所有这些证据都只是碎片,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钟绍元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很天真——意气风发得不可一世,结果连自己手下的人是什么时候被收买的都没发觉。
沈棠看出了他的想法,说:“你不是天真。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二哥会做到这一步。而且,我还得提醒你,我完全有可能通过你拿到外交部的内部邮票,去寄这两封信,所以……你还是没法向大总统交上答卷。”
钟绍元抬起头看着她,她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放大镜和笔记,动作从容而利落。他想说谢谢,想说抱歉,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问了一句:“你会害怕吗?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到头来还是可能被他算计得体无完肤。”
沈棠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那些事教会我一件事——不要因为害怕对手就不反击。”她轻轻合上门,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晚上,沈棠正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忙碌。
忽然听见窗子那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撬窗栓。她立刻放下钢笔,拿起旁边果盘里的水果刀,转过身去。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军靴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棠握紧刀柄,那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许泽铭反倒先笑了:“姐,是我。你拿把水果刀干什么?”他拍了拍军裤上蹭的墙灰,歪着头看她,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再说真有狂徒,你这水果刀有什么用啊。”
沈棠看清是他,一股气从胸口直冲脑门。
她把水果刀哐当一声丢回果盘里,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意:“你疯了!有门不走翻窗户,这里是二楼,摔下去怎么办!我还以为是——”她顿住了,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下次再敢翻窗户,我就把窗子钉死。”
许泽铭被她戳得往后缩了半步,嘴上却还在辩解:“门房老张认识我,大半夜的看到我来找你,影响不好。”他说着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你刚才以为是谁?”
沈棠又狠狠剜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把这两天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许泽铭听完冷哼一声:“钟绍元这个二哥,手段倒是不少。”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有些得意,“不过,老赵在我那儿。”
沈棠愣了一下。
许泽铭趴在椅背上冲她眨了眨眼,嘴角挂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得意表情。
他立刻炫耀起来:“我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找老赵,赶到时老赵已经被人丢进了护城河,是我的人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人救上来的时候还活着,只是呛了大半肚子水,又受了些皮肉苦,在我那儿养了两天,现在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沈棠沉思片刻,说:“最好把老赵交给钟绍元。”
许泽铭扬了扬眉毛:“那怎么解释人为什么在我手里呢?”
沈棠想了想:“可以告诉钟绍元,你在这边有侦察兵的朋友,在护城河边巡逻时碰到有人被袭击,顺手救了下来,当时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直到这两天才知道是与会谈泄密有关的随员。”
许泽铭点了点头,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沈棠为钟绍元想的很周到,很仔细。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姐,你跟钟绍元在一起,不累吗?”
沈棠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文件整理好, “他也只是想做事而已。政治倾轧古来有之,他不是第一个被算计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许泽铭听着她话里话外那股子维护的意味,心里那团烦躁更浓了。他掰着手指头跟她算:“每次出了事都要你来替他兜底;你呢?你被钟夫人冷嘲热讽,被钟绍武栽赃嫁祸,大半夜还在灯下比对邮票齿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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