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联合

沈棠抬起头看着许泽铭，语气依然平和，但字字清晰：“他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知道我被钟夫人为难，主动去找他母亲谈过。这次的事是他二哥做的，不是他的错。”

许泽铭被噎了一下，把脸别到一边，小声嘟囔了句那他还算有点良心。然后他飞快地把头转回来，把椅子又往前拖了半寸，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姐，那我呢？我不比他能干多了？你看，我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救老赵，第一时间就把线索送到你手上，这叫什么？这叫精准预判！他那叫什么？叫被动挨打！”

沈棠看着他这副从酸溜溜无缝切换到邀功模式的模样，终于忍俊不禁。

“嗯，你能干。没有你，这件事确实很难办。”

许泽铭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然后他又往前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还有个事没告诉你——我让人跟踪钟绍元这事，一开始是因为他冷落你，虽然目的是错的，但结果是好的对吧？”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边笑边摇头，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监视别人的男朋友”这件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许泽铭看她笑了，心里那股酸涩不知怎么就被这笑声泡软了。

他趴在椅背上看着她，心里酸溜溜地想，自己也就这种时候能让她开心一下了，那个钟绍元也不知道多久没让她笑成这样了。

有了老赵的口供，钟绍元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连同材料一起送到了大总统面前。

老赵在口供里交代得很清楚：钟绍武的秘书如何用钱收买他，如何指使他篡改会谈纪要里的数据，事成之后又如何把他骗到城外灭口。他在口供末尾摁了手印，指纹清晰地落在纸面上。

大总统坐在书桌前，把那份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老赵供词里那些细节——茶馆密会、分批支付的银票、护城河桥下冰冷的河水，逐一落在他的眼底。

末了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让绍武来见我。”他说。

钟绍武被叫到书房时，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从容微笑。直到他看见桌上摊着的那份口供、那几份被篡改的纪要副本，以及那两张从信封上取下来的外交部专用邮票，笑容才像一层被敲碎的薄冰，从嘴角一点点剥落。

大总统没有质问他，也没有拍桌子，只是靠在椅背上，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钟绍武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诬陷，想说老赵是被人收买了来攀扯他，可那些话在父亲的目光下像被风干的纸片一样碎裂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大总统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电话拨了人事局的号码，当着钟绍武的面对那头说：“钟绍武调离外交部，即日生效，另有他用。”

钟绍武从书房里出来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走廊的墙壁才站稳。他的政治生命在那一刻被父亲亲手画上了句号。没有公开审判，没有司法调查，没有媒体披露——钟家从不把家丑外扬。

但“另有他用”这四个字从大总统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他从此被彻底排除在核心权力之外，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的党羽在几天之内被陆续调离外交部，他的办公室被清空，他桌上的名牌被摘下来放进档案室的角落，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栋楼里存在过。

处理完钟绍武，大总统把钟绍元叫到书房，把那份报告还给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说：“这次的事情，我是想看看你怎么处理。没想到沈棠这个孩子有胆有识，遇事不慌，不是池中之物。”

然后他看着钟绍元的眼睛，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她救过你的政治生命，你要记住这份情义。但也要记住，一个女人能帮你破局，也能替你自己做主。她不是那种会永远站在男人身后的人。”

钟绍元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不是。这正是我欣赏她的原因。”

大总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接下来的会谈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

南方代表在第二轮磋商中做出了几个关键性的让步，双方在联合抗日的基本框架上达成了初步共识。

和南方势力的会谈进展的比较顺利，沈棠感到开心，她私下问钟绍元：“为什么大总统可以接受和南方势力的联合？但是不能接受别的党派呢？”

钟绍元正低头翻看会议摘要，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了一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不是敷衍，而是斟酌——像是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但第一次被另一个人用这样直白的方式问出来。

“南方势力虽然和这边打过仗，但本质上不是根本分歧，而是两个实力派之间的妥协。南方有军队、有地盘、有完整的行政体系，跟他们联合是在两个对等的实体之间达成协议，不存在谁吃掉谁的问题。但另一种性质的联合——”

他顿了顿，措辞更谨慎了些“——那种联合涉及的是完全不同的理念和动员方式，真正的阻力不在于我父亲一个人，而在于整个既得利益集团。”

沈棠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想起在闽省时何先生说过的话——“我们都是做生意的人，可生意做到最后，还是要看国运。”

她抬起头看着外交部大楼廊柱间渐渐亮起的灯光，原来有时候选择敌人还是盟友，看的不是道义，而是利益。

钟绍元低头看着她暮色中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刚才问出这个问题时，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像是在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而棋盘上的棋子，是整整一代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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