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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战争


钟绍元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她一个弱女子,被绑到那栋宅子里差点丢了性命,您不心疼她,反倒说她是凶手,这不公平。”

钟夫人愣了一瞬,然后冷笑起来。“你倒是护她护得紧,还没过门就成妻管严了!好,你说她是弱女子,她干不了什么——那她那个兄弟呢?那个叫许泽铭的,他不是还在北平吗?他是当兵的,在战场上杀过人,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够了!”大总统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不高,却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他抬起眼睛看着钟夫人,目光像一把被岁月磨钝了却依然沉重的刀,“许泽铭能干什么?能让你儿子带着伤去逛南风馆?”

钟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是啊,他能逼着钟绍武去南风馆?能逼着他在那种地方寻欢作乐?她的嘴唇翕动着,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钟绍元,看着这个从小最听话的小儿子,此刻站在客厅中央,站得笔直,像一堵墙。

她又看向大总统,这个跟她做了几十年夫妻的男人正靠在沙发椅背上,没有站到她这一边,没有斥责那个外姓丫头,只是沉默地、疲惫地替一个外人说话。

钟夫人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帕,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护着她,一个替她说话。好,你们都有道理,就我一个人是恶人。”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窗外沙沙的雨声。

沈棠这几天一直在公寓静养,她也听说了钟绍武的死讯,怀疑的目光落在了许泽铭身上。

许泽铭目光平静而坦然:“是他作死。”

“恶人要有恶报。如果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沈棠不是迂腐的人,“我只是担心你。你做得干净吗?”

许泽铭嘴角翘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笃定和得意。“放心吧,干净得就像他自己去的南风馆。”

许家得知订婚的消息时,顾敏之正在书房里替许峰整理军报。

电话是沈棠打来的,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钟绍武绑架、钟绍元救人、记者拍照、宣布婚讯。她讲得很克制,只是说到“婚期已经定下来了”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顾敏之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起身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许峰。

许峰正在院子里擦枪。他把枪管对着光看了看,放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钟绍元那小子,这次倒是护住了她。”

他把枪搁在桌上,“可钟家是个虎狼窝,上次是他二哥,下次不知道又是谁。阿棠嫁过去,以后的日子能太平吗?”

顾敏之靠在他旁边的椅背上,轻声说了句公道话:“钟绍元能为她做到这一步,也算有担当。钟家虽复杂,但大总统对她还算赏识。况且阿棠自己愿意,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拦着她。”

许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枪继续擦:“这孩子命苦啊,让泽铭在北平多照顾她一段时间吧。”

钟绍元来找沈棠商量结婚的事情。他带了一份文件,是他自己草拟的婚礼流程,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项都标了时间节点和负责人。

他说要按正式流程来省城提亲,想先跟她商量个合适的时间。沈棠正在整理书架上那排法文词典,听完他的话,把书放回原处,转过身来。

“提亲的事,先不要去了。”她的声音很平淡,“眼下多事之秋,局势复杂,能省的步骤就省了吧。你父亲的精力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你也是。”

钟绍元把文件放在书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先专心应对时局,听你的,先从简。”他把那份婚礼流程默默收了起来,离开了。

许泽铭是被一封加急电报召回省城的。电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前线急,速归。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站在槐树胡同的暮色里,抬头看了一眼沈棠窗口那盏亮着的台灯。他本来答应父亲和顾姨要在北平多留一阵子,但军令如山。

他没有上楼告别,只是把一袋新买的橙子托警卫员送上去,便拎着藤箱转身往火车站走去。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片漆黑,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的灯火。

许泽铭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情报站截获的日军调动、沈棠翻译的法文报道里那些异常数据,此刻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自动组合。

他有一种预感——这次回去,不是守,就是打。

他猜对了。

战事在省城以东的洪山口打响。日军一个联队在坦克和重炮的掩护下突袭了守军阵地,企图打通通往省城的公路。许泽铭所在的团奉命在洪山口阻击敌军,为后方主力集结争取时间。

战斗从一开始就白热化了。

日军在重炮和坦克掩护下轮番冲锋,阵地前被炸出密密麻麻的弹坑,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许泽铭带领他的连守在公路左侧的小高地上,这里能俯瞰整条公路,是日军必须拔掉的钉子。

他把全连分成三个梯队,轮流上阵地、轮流补充弹药、轮流在反斜面休息。这个方法是他从军校的战术教材里学来的,又在实战中反复验证过。

第一天,他守住了。第二天,日军调整战术,正面佯攻,侧翼迂回。许泽铭从望远镜里发现左侧山谷中有隐约扬起的尘土,立刻判断敌军在侧翼移动。他用步话机向团长报告,请求调一个排配合他的左翼。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团长沙哑的声音:“我这边顶不住了,侧翼你自己想办法。”

他把步话机放下,对副连长说:“没有增援。咱们自己扛。”

第三天中午,日军的炮火终于停了,阵地上满是弹坑和硝烟。许泽铭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他用急救包里的绷带胡乱缠了几圈,又去清点弹药。

就在这时,一发流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被冲击力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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