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推迟

许峰把军报往桌上一摔，靠在沙发椅背上，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许泽铭打完洪山口那一仗之后，他又带着部队驰援了两处防线，直到防线稳固才率部返回省城。人是回来了，手底下的兵也信服他，战场上指挥若定已是家常便饭。

可听到沈棠婚期推迟这个消息，他在营地后山的山坡上踢了半天的石头。

首先，许泽铭挺开心的，他根本不想沈棠结婚。随后，他就开始不高兴了！

“她到底图什么！”他把一颗石子狠狠踢进山沟里，声音里带着战场上指挥官不该有的失控，“钟绍元这么没用，她倒还替他说‘没关系’。钟家次次都让她退让，她次次都点头，她是不是爱他爱到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最后只剩下风声。

没有人回答他。

许泽铭心疼得要死，心疼到踢了半座山坡的石头都散不掉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

局势愈演愈烈。

日军在华北的军事演习越来越频繁，向明从南洋发回的情报显示日本商船队中混有多艘军舰，而洪山口战役之后，许泽铭在战报中明确写道“敌火力配置远超普通边境冲突规模”。

这些报告像一块块拼图，在许泽铭脑海中拼出一个清晰的结论——大战将至。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人。

钟绍文正式向父亲提交了一份联合抗日的方案，详细列出了与南方势力、以及他曾不屑一顾的“那些党派”联合的军事部署、物资调配和政治路线。他在书房里站了将近半个时辰，逐条阐述自己的主张。

“日军在华北的兵力已经超过了防御需要的规模，这不是演习，是战前部署。我们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不管他们姓什么、叫什么、以前跟我们打过多少仗。现在不联合，等日本人打到北平城下就晚了。”

大总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声音沉而缓，像一块压在桌案上的镇纸。

“你知道联合那些人的代价是什么吗？不只是你父亲我的位置，还有整个政府的稳定。稳定就是大局。没有稳定，什么都不用谈。”

“稳定不是大局，生存才是大局！”钟绍文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眼眶泛红，“等日本人打到北平城下，你想稳定也稳定不了了！”

“够了。”大总统没有提高音量，但这两个字像一道闸门，把书房里所有的争论都截断了。他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面前的军报，不再看自己的大儿子。

钟绍文直起身子，看着父亲埋头处理公务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一堆废纸。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拉开门时差点撞上站在走廊里的沈棠——她正拿着一份刚译好的外交电讯准备送进书房。

钟绍文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片刻，然后他重重摔上门，头也不回地朝长廊尽头走去。

沈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她跟在钟绍文身后穿过外交部大楼长长的走廊，军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沉重的回响，直到露台他才停下来。

他站在栏杆前看着暮色中灰蒙蒙的城市轮廓，背对着她，肩膀还在因为刚才的争吵微微起伏。

“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是故意偷听，你们的声音有点大。”

钟绍文摆了摆手，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那不重要了，外敌当前，他还在跟我谈稳定。”钟绍文的声音

沈棠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暮色正从西山方向缓缓漫上来。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说一个她思考了许久的结论。

“有实力的人才能做决定。我相信中国这么大，肯定不止你一个人想这么做，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才能实现你的想法。”

钟绍文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也隐入了西山背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

“绍元那小子，运气确实不错。”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认识她，“沈小姐，你说得对。有实力才能做决定。今天他搁置我的方案，是因为我的实力不够。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不得不听我的——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而是因为我手里的枪比他多。”他大步朝走廊走去。

沈棠目送他离开，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她转过身准备去送资料，却没注意走廊转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是钟绍元，他靠在墙边，手里的公文包垂在身侧，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他望着大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露台上沈棠被晚风吹乱的鬓发，垂下眼睛，默默转身离开了。

钟绍文从露台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下达一次普通的换防命令。每一通电话都不超过两分钟，措辞谨慎而克制，但每一个接到电话的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些人是他从东北带回来的老部下，如今分散在北平周边的驻军中，有的管着营，有的管着团，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参谋，但他们都欠他一条命。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他没有丢下他们任何一个人，现在他们也不会丢下他。

他打完最后一通电话时天已经全黑了，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墙上，把他的影子切成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忽然想起沈棠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有实力的人才能做决定。”他需要的不只是实力，还是破釜沉舟的决心。而这份决心，他已经有了。

第二天，钟绍文是在政府大楼的露台上找到沈棠的，还是同样的夕阳西下时间。

沈棠没有回头，却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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