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偷窃

“沈小姐，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钟绍文的声音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像是在战场上汇报军情，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说有实力的人才能做决定。我想成为那个有实力的人。”

沈棠转过身来。暮色正从西山方向漫过来，把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逼宫。”钟绍文没有绕弯子，“我父亲必须签署联合抗日令，既然他执意不肯，那我就换一种方式让他肯。我已经联系了旧部，兵力不成问题，但我需要一份总统府内部的换防时间表——执勤警卫的换岗节点、侧门的开启时间、大总统当天的日程安排。

没有这些，我的人就算到了门口，也只能硬冲，伤亡不可控。绍元那里有。他负责外交部与总统府之间的联络协调，总统府的安保文件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一份副本。”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钟绍元办公室的保险柜——她见过那个保险柜，灰绿色铁皮柜，放在他办公桌右下方。她每次去他办公室送译稿，都能看见它。

钟绍元对她从不设防，有时保险柜的柜门没有完全合上，他会当着她的面拉开柜门取文件，从不避讳。他甚至有一次开玩笑说密码是他的生日，怕自己忘了。

“我去想办法。”她的声音很平静，“绍元那里确实有一份。如果我能拿到，换防时间、侧门开启时间、会议日程，都在里面。”

钟绍文走后，沈棠在暮色渐合的露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从法律上讲，偷取总统府安保文件是间谍罪，与叛国同科。从私人情义上讲，钟绍元对她从不设防，而她即将利用这份信任去做一件他可能永远无法原谅的事。

但如果政变成功，如果联合抗日令真的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人枪口一致对外，那么这份文件的重量比任何信任都要重。她整了整衣领，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下午，她以送译稿为由去了钟绍元的办公室。

钟绍元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叠英文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便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妥帖，带着一点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放松。

“这批译稿今天刚送来，有几处措辞不太准，我标注了一下。”沈棠把译稿放在他桌上，顺势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灰绿色铁皮柜，它安安稳稳地蹲在办公桌右下方，柜门虚掩着，密码锁没有完全归零。

钟绍元拿起译稿翻了翻，然后放下文件，走到沈棠旁边，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沈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握的十指，“只是想跟你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他知道了什么？

她抬眼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温和，也有一层她读不懂的、极淡的复杂。他今天没有戴眼镜，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却也更坦荡。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

“没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沈棠迅速打开保险柜，将那几页核心内容飞快地誊抄在随身携带的速记本上，核对了一遍关键数据，然后将原件按原样放回保险柜中，重新将柜门合上，确认外表一切如常。

第二天的露台上，沈棠在将那张誊抄好的换防时间表递给钟绍文。

钟绍文接过那张纸，借着走廊里最后一点天光扫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沈小姐，你不该被卷进这件事里。”

“我已经卷进来了。”沈棠把目光从窗外的暮色收回来，  “从我在露台上跟你说那些话开始，我就已经在里面了。这件事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会面临极大的风险。一旦失败，你会被定为叛国罪。”

“我知道。”钟绍文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与此同时，政府大楼另一端的走廊里，钟绍元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的思考着什么，最后拉开门，起身朝总统府的方向走去。

许泽铭是在省城收到林威东的情报的。那是一个深夜，他刚从训练场回来，军装上还沾着靶场的尘土。林威东推开货栈二楼的木门，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电报放在他面前。

“钟绍文在调动旧部。从北平到保定，至少有四个营的兵力在私下串联。动作很隐蔽，用的是私人信件和口头传话，没有任何电报痕迹——但我们的人从一个东北籍老兵那里听到了风声。”

许泽铭把电报看完，又翻到下一页，目光在“目标疑似总统府”几个字上停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手绘的华北地形图前，盯着北平的位置看了很久。

怪不得前几天北平的人说，沈棠和钟绍文接触了几次。

“她一定已经在里面了。”他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转过身来看着林威东，“你继续盯，有变动随时告诉我。我去调人。”

他连夜去见督军，没有提沈棠半个字，只说前线侦察发现北平高层即将发生变动，我们需要第一时间了解情况，随时应变。

督军自然是同意的。

许泽铭带了一个精锐小队化整为零潜入北平，没有穿军装，没有走正门。几十个人分散住在槐树胡同附近的旅馆和小客栈里，白天轮班盯梢，晚上碰头汇总情报。

他带人到北平的第二天傍晚，在槐树胡同口拦住了刚下班回家的沈棠。

沈棠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只是微微愣了一下，没有过多意外。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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