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逼宫

“你知道我会来。”许泽铭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你参与了多少？”

“几乎全部。”沈棠打开公寓的门，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反手把门锁上，转过身来看着他，“钟绍文要逼大总统签署联合抗日令。我帮他拿到了总统府的换防时间表，明天上午八点半动手。”

许泽铭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没有吼，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低沉而急促：

“你知不知道如果失败了是什么后果？叛国罪，会被枪毙的！你做的这些事，每一个字、每一张纸，都够判你十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这里一个人扛这种事，你怎么敢——”他说不下去了。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后怕。

他想起上次她一个人面对钟绍武的绑架，他赶回来时已经晚了；这次又是她一个人，面对的是比钟绍武更庞大的力量——整个总统府的卫队。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颤，那不是在质问她，是在控制自己不要把她一把拽进怀里。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沈棠轻轻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凉，却很稳，“你来了，我就不是一个人扛了。”

许泽铭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后怕硬生生咽回去。

他松开手大步走到书桌前，把他带来的北平周边兵力部署图摊开。图上标着几个不同颜色的箭头——钟绍文的旧部、可能忠于大总统的部队、尚未表态的中间力量。

“钟绍文的人集中在这里和这里，他需要控制两个关键点——总统府东翼会议室和北门传达室。总统府卫队最精锐的部分不在外围，在书房，大总统身边有贴身护卫队，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不会轻易缴械。钟绍文如果控制不了书房，政变最多只能僵持，不能算成功。”

沈棠俯身看着地图，手指沿着他画的箭头慢慢移动。“书房不是从外部能攻破的。护卫队只认大总统一人的命令。必须有人从内部打开这个缺口。”

许泽铭直起腰来：“所以啊，你们打算怎么办？”

沈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钟绍文打算怎么办，但据我看来，这个问题会有人来解决的。”

总统府东翼的会议室里，大总统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翻阅当天上午的会议文件。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无论外界如何动荡，他的早晨总是从文件开始。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军车引擎声，他没有在意。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不是秘书，不是副官，而是他的大儿子。

钟绍文没有穿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和平时一样冷硬，只是眼睛里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东西。

“父亲，请你签了这份命令。”他把那份联合抗日令放在桌上。

大总统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抬起头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门口几个面熟的军官——都是钟绍文从东北带回来的旧部。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钟绍文：“你带了多少人？”

“够了。”

“够了是指多少。”

“四个营的兵力，加上外围两个团的策应。父亲，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是来请你签字的。”

钟绍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每一个字都碾压在沉重的空气上，“日本人已经到了山海关外，你不联合，他们就各个击破。我不是要夺你的权，我是要你为这个国家做你该做的事。”

“稳定——”大总统刚开口，钟绍文便一拳砸在桌面上，文件跳了一下。

“稳定不是苟安！你在书房里谈稳定的时候，东北的流亡学生站在北平街头喊哑了嗓子！我在前线看到的是日本人每天往前推进，他们在吉林强征劳工、在辽宁收缴粮食、在热河架起大炮——你在北平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会议纪要！稳定就是大局？大局是他们要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殖民地，你还在跟我谈稳定！”

大总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书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穿过走廊，停在会议室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钟绍元站在门口。

他脸上的表情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不是大哥的决绝，不是父亲的沉重，也不是那些军官脸上的紧张。那是一种从长久的摇摆不定中终于找到锚点的平静。

“大哥说得对。”

钟绍文转过头来看着弟弟，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审视。“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几天前，有人打开我保险柜的时候。”钟绍元走进会议室，站到大哥旁边，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联合抗日令，“父亲，请你签字。”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他惯常的温和。

大总统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并肩站在同一侧。一个是他一直最不放心的大儿子，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磨成了铁板一块；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从小温文尔雅，此刻站在对面。

书房外护卫队仍旧忠于他，他只要喊一声，所有人都会冲进来，鱼死网破。但这两个人不是敌人，是他的儿子。

他他当了一辈子大家长，把这个家、这个政府、这个国家都扛在肩上，以为只要他站得够稳，一切就不会倒。沉浮半生，一个儿子死了，另外两个站在他的对面，他继续坚持的意义是什么？

桌上那份文件被窗外的晨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

他终于伸手拿起笔,此刻却觉得这笔有千斤重。这一笔下去，他经营了半辈子的权力格局将彻底改变，他的时代将在这一刻开始落幕。

最终，他在那份联合抗日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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