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观望

联合抗日令签署后的第一个月，北平的报纸铺天盖地都是“共御外侮”的标题，各国使馆也纷纷发来照会表示关注。

钟绍文在总统府东翼设立了联合军事委员会，南方势力的代表已经入驻，每天开会讨论兵力部署和物资调配。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沈棠在外交部翻译室整理各国电讯时，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日本公使馆发来的照会措辞越来越强硬，而英美等国的态度始终停留在“关注”层面，没有任何实质性援助的承诺。

更重要的是，那几份来自西南和西北军阀的回函，发现那些措辞恭敬的电报里没有一句提到具体的出兵时间表。每一封都在说“拥护联合抗日”，但“拥护”后面都跟着“待命”、“酌情”、“视情况而定”。

钟绍文看完，在备忘录上批了四个字：预料之中。

“这些人不会因为一纸命令就改变立场。我父亲签了字，不代表各省的督军、主席、司令都会跟着签。他们需要看到联合抗日有实际的军事成果，才会站队。在此之前，他们只会观望。”

沈棠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那其他党派呢？联合抗日令里不是也包含了联合他们的条款吗？”

钟绍文把笔搁在地图上，沉默了一会儿。“条款归条款。明面上不再公开抓捕，但各个军阀私下里该怎么抓还是怎么抓。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马上改变的。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沈棠沉默离开。

许泽铭把北平收集的情报整理成册，命人用加密电报发回省城督军府。他在电报末尾附了一行字：日军已集结三个师团，最迟下月必有大规模行动，望早做决断。

电报发出后他便靠坐在公寓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出神。

沈棠从外交部回来时他仍是这副姿势，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屋里没有开灯。她把手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走到他旁边坐下。

“今天又发了多少电报？”

“三份。一份给督军，一份给林威东，一份给向明。”他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向明说日本海军增援舰队已经过了台湾海峡。林威东截获了华北日军指挥部的加密电报，他们在协调总攻时间。督军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层极淡的涩意，“督军说知道了，让我继续收集情报。”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他打算出兵吗？”

“他不会出兵的。”许泽铭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份被驳回过一次的情报材料翻开又合上，又拿起另一份各省观望态势的分析报告递给她。

“大家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想保存实力。联合抗日令签了快一个月了，除了南方势力明确响应，其他几省都在观望。北边那些更不用说了，嘴上喊着共御外侮，暗地里跟日本人眉来眼去。都指着别人去拼命，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太让人寒心了。”

沈棠接过那份分析报告翻了翻，抬起头看着他。“督军也是观望的人之一。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省城就不会主动出兵。”

“那个老滑头绝对不会出头的。”许泽铭冷笑了一声，随即又收住了表情，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是陈其礼还差不多。他比他老子有良心，至少知道日本人不是靠保存实力就能挡住的。”

沈棠抬眼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

陈其礼是督军的儿子，在参谋处有实权，知道所有情报内幕，也反对督军对日的暧昧态度，只是碍于父子关系从未公开翻脸。

可如果摆在陈其礼面前的不是逼宫的选择——只是让他站在父亲旁边，用参谋处的名义替他父亲做本该做的决定。不需要公开翻脸，只需要在一些关键命令上绕开督军。

“你觉得他敢吗？”沈棠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上次军火的事他都犹豫那么久，这次要他反对督军，不是小事。”

“他犹豫不是因为胆小。”许泽铭靠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他是个纯善的人，正面反对父亲对他是难的，他需要的是有人帮他把路铺好，让他只需要迈出最后一步。”

“路怎么铺呢？”

“把督军架空。”许泽铭走到书桌前，手指点在那份督军驳回的出兵请求上，“林威东能拿到督军府所有往来电报的副本。我这边有第一手的前线战报。只要把这些信息都控制在陈其礼手里，让督军看到的情报、收到的调令、接到的前线战报，全都先经过陈其礼——那督军还能做什么决定？他只能做陈其礼让他做的决定。”

沈棠沉思了片刻。“督军不会那么容易被架空。他手里还有几个高级将领是只听他一个人的，陈其礼以参谋处的名义最多只能调动一部分预备队。除非那几个师长也站在陈其礼这边——至少保持中立。”

“我爹算一个，联合抗日的事他站在前线这边。”许泽铭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划过，像是在摆一个棋局。

“另外几个师长，林威东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之前向明从南洋发回来的情报里，有一个师长跟日本商社有利益往来，做生意。还有一个师的参谋长是陈其礼军校同期，私交不错，不需要他公开站队，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

沈棠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这件事不能有半点疏漏。你刚才说的这些人，一个一个列出来——哪些是绝对可靠的，哪些是需要争取的，哪些是需要压制的。还有督军府内部，哪些部门的信息必须先截下来，哪些可以放给他看。军火那次只是让他松了口，真要架空他，得有一套比上次更周密的方案。”

许泽铭从她手里接过笔在纸上开始写，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头挨着头，像多年前在老宅东厢房里她教他写字时一模一样。只是那一回，他描的是字帖，这一回，他们共同在纸上画出了一张比战场更深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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