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睡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职务、立场和应对策略。沈棠把最后一条标注完，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夜已经深了。

“饿了。”许泽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你这儿还有没有吃的？”

沈棠转身去厨房翻了翻柜子，找出半把挂面、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

许泽铭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挂面下进沸水里用筷子轻轻搅散，热气氤氲了她安静的面容。

面煮好了，清汤挂面撒了一小撮葱花，两人隔着小茶几对坐，低头吃面。

吃完面，沈棠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许泽铭站在她旁边拿干布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橱柜里。厨房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着便有些挤，他的肩膀时不时碰到她的肩膀。

许泽铭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温热的鼻息：“如果这个夜晚永远不结束多好。一直岁月静好，没有战争，没有族谱，只有我们。”

沈棠擦手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她垂下眼睛，把毛巾在水池边上叠好，声音很轻，却很清醒。“现实就是现实。”

许泽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靠在橱柜边上，抱着双臂，换上了一副耍赖的表情。“太晚了，懒得走了。我睡沙发。”

“沙发太小了，你腿都伸不直。”

“那我睡地上。地上总够长吧。”

“现在才几月，地上那么凉，睡一夜膝盖还要不要了。”

许泽铭把手放下来，站在厨房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姐，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沈棠看着他。他刚才那句“岁月静好”已经让她心里某根弦轻轻拨了一下，此刻站在她面前垂着手、眼神里只有一小片不愿被风吹散的期待。

沈棠别过头去朝客厅沙发那边偏了偏下巴。“那还是睡沙发吧。最起码不会着凉。”

沈棠半夜去卫生间，路过沙发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许泽铭身上。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那张对他来说短了一大截的旧沙发上，膝盖抵着扶手，小腿悬在外面。

沈棠站在沙发边看了片刻，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泽铭，起来，去床上睡。”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揉着眼睛嘟囔了句“不用，没事”，然后看清是沈棠站在月光里，立刻清醒了几分。“你怎么起来了？”

“沙发太小了，你蜷着睡明天腰都直不起来。去床上，我睡沙发。”

“不行。”他一下子坐起来，被子滑到地上也顾不上捡，“你身子又不好，冻坏了怎么办？你别管我，我在战壕里都能睡，这算什么！”

沈棠站在沙发边，无奈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过身往卧室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就都睡床吧，床够大，一人靠一边，别再跟我争了。”

许泽铭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愣怔了片刻，跟在沈棠身后走进卧室，看见她把两床被子在床中间铺成一道分界线，每人一床，泾渭分明。沈棠脱了拖鞋躺到靠窗那一侧，把被子拉到肩头，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睡吧。天快亮了。”

许泽铭轻手轻脚地在靠门那一侧躺下来，仰面望着天花板。

床确实够大，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缝隙。

沈棠侧躺在靠窗那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许泽铭躺在靠门这边，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宽宽的缝隙上，安静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

第二天早晨，多年的军旅生活让许泽铭天不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床的那一侧起身，然后悄悄带上门出去。

他在巷口的豆浆摊买了甜豆浆和刚出锅的油条，又绕到街角那家沈棠爱吃的馄饨铺，买了份鲜肉馄饨，叫老板娘把紫菜和虾皮分开装——她每回吃馄饨都要多放紫菜，不吃虾皮。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全亮了，他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豆浆用两个碗分开盛，油条切成小段码在白瓷盘里，馄饨还冒着热气。

沈棠听见外间的响动迷迷糊糊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半梦半醒的茫然。

许泽铭赶紧放下手里的豆浆碗走过去，双手按住她肩膀把她往卧室方向轻轻推了半寸。

“我小点声，你再睡会儿。天还早。”

沈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含混：“不睡了，醒了。”

许泽铭见她这副迷糊模样笑了笑，转身继续摆早餐，一边把馄饨的紫菜单独拨进小碟子里，一边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为什么那么纵容钟绍元？他总是冷落你，现在又推迟婚期。你从来不是好说话的人，怎么对他这么容忍？”

沈棠的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脱口而出：“我不在意啊。”

许泽铭的手停住了。他拿着筷子悬在馄饨碗上方，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一下子钉在她脸上：“你不在意什么？不在意他冷落你，还是不在意婚期推迟？还是——你根本就不在意他这个人？”

沈棠一下子清醒了。她垂下眼睛假装整理衣襟上的褶皱，手指把衣襟边缘卷起来又松开，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比平时快了几分：“你想多了。我真的很喜欢钟绍元，他做的这些，我都不介意的。”

许泽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他凭什么！他钟绍元有什么好？冷落你的是他，推迟婚期的是他，每次出了事要你替他兜底的是他！你差点被他二哥害死，他连个记者都搞不定！他到底哪一点值得你这么喜欢？！”

沈棠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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