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同游

许泽铭看见沈棠安静的侧脸，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

他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那碗快凉了的馄饨，走到茶几前，蹲到她面前，把筷子轻轻塞进她手里，声音放得又低又软：“算了。我不说了。馄饨要趁热吃。你尝尝，是巷口那家，你上次说好吃的。”

架空督军的计划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许泽铭在北平又留了几天，列成一份详细的行动纲要，用电报发给了林威东。

林威东的回电只有四个字：布局已定。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计划再周密，执行起来总有变数，林威东一个人扛着情报网，陈其礼还在犹豫的边缘徘徊，几个师长那边也需要他亲自去敲打。

许泽铭必须回去盯着。

离开北平的前一晚，他又去了槐树胡同。

沈棠正在书桌前，听见敲门声去开门，看见他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小茶几对坐，他把自己那份行动纲要的副本摊开在茶几上，一条一条地跟她过——哪些是已经到位的，哪些还需要时间，哪些环节风险最大。

沈棠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说：“陈其礼是关键，其他人都是外围，他要是迈不出那一步，谁都推不动。”

“林威东已经在做他的工作了，等前方第一仗打响，陈其礼就有充分的理由以参谋处的名义下令出兵增援，到时候督军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你自己呢。”沈棠把那份纲要放回茶几上，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回省城之后，打算从哪里开始？”

“先去找我爹。他在前线顶着，我需要他明确表态——联合军事委员会的调令一旦下来，他的部队会配合。然后挨个敲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师长，林威东手里有他们的把柄，我去唱红脸，他去唱白脸。最坏的情况是督军提前察觉，所以动作要快。”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沉稳而笃定。沈棠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的不舍便压下去了大半。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少年了。

“你的护身符还在不在？”

许泽铭把手伸进衣领里，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掏出那枚平安符。黄纸朱砂折成的小小三角，用红线系着，被他贴身戴了这么久，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

“一直好好戴着呢。上次洪山口那一仗，子弹打在怀表上，护身符就在旁边口袋里，连个边角都没破。”

沈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平安符。西山古寺的香火气早已散尽了，只有红线还保持着当年她在佛前系上的那个结。

沈棠把平安符轻轻放回他掌心，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把他的手指合拢，包住那枚小小的三角。

“我不是迷信，只是……”

“我知道。”许泽铭把那枚平安符重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手掌在胸口按了按，“你是要我平平安安地回来。我都懂。”

沈棠靠在窗台上，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槐树胡同口，军装外套的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然后巷口恢复了寂静。

沈棠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一份德文电讯，拿起钢笔。翻译了两行，发现自己的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些，又把那一页撕掉重新开始。

这次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译，像是在用工作的密度填满某种空隙。

中午马静宜来找她吃饭，一进门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沈棠的声音有些疲惫：“昨晚赶译稿熬了夜。”

马静宜嘟囔着：“许泽铭走了，感觉你一下空下来了，工作更拼命了。”

下午沈棠去外交部翻译室，照常开了两场会，译了三份电讯，把一份德文商务合同从头到尾校对了四遍。

下班时走廊里遇见同事方小姐，对方笑着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北海公园，她笑着应了，说好，有空一定去。

走出外交部大楼时沈棠往槐树胡同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不在公寓等她。他不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煮面，不会把馄饨端到她面前说趁热吃，不会在她翻文件时趴在椅背上絮絮叨叨地讲今天在街上看见了什么新鲜事。

她在暮色里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回走，脚步沉重了许多。

周末是个晴好天气。

沈棠到公园门口时，方小姐已经到了，远远地朝她挥手。方小姐短发烫了时兴的小卷，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可算来了，我刚才还担心你临时有事推掉呢。”方小姐挽住沈棠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公园里走，“我跟你讲，这家公园门口卖豌豆黄的特别好，等下逛累了我们去买。”

沈棠被她拽着往前走，笑着说了句好。

方小姐是那种和谁都能聊得来的人，从公园门口到白塔脚下这段路，她一会儿夸沈棠旗袍的颜色好看，一会儿又说自己上周去烫头发烫焦了，只好又剪短了些，一会儿又指着湖边的几只野鸭说那是鸳鸯。

沈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方小姐，那是鸭子，鸳鸯的羽毛更鲜艳些。”

方小姐也不在意：“反正都是在水里游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哈哈。”

“我前几天去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你弟弟了。”方小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沈棠，眼睛亮晶晶的，“就是那个穿军装的，挺高的那个，他在你公寓楼下等你。”

“他刚走，回省城了。”

“回省城了？那可惜了。”方小姐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说真的，你弟弟长得真好看，就是看着有点凶。他是不是特别能打？”

“他是军人，当然能打。”

方小姐还要追问，沈棠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指着前面一棵形状奇特的古松问：“那棵树是不是明代的？”

方小姐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拉着她走近去看树干上钉着的文保铭牌，又讲起这个公园从前是皇家园林，某年某月哪位亲王在这里宴请过谁。

沈棠听着，偶尔应两句，嘴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其实她今天本不想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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