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路上

“醒了？”许泽铭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水壶递给沈棠，“温的，先喝口水。饿不饿？前面有个镇子，可以停下来吃点东西。”

沈棠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意识渐渐清晰起来。

她环顾四周——这不是北平的街道，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层金色的薄雾。

“我不饿，这是在哪？”

“刚过保定。再开一天就到省城了。”

“回省城？”沈棠的手指在水壶盖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军装外套，又看见后座上那只旧藤箱，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泽铭的侧脸。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眼睑下方有熬夜留下的暗影，军装领口敞着，袖口上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不是他的血，但她认得那种颜色。

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拼图一样在她脑海中重新组合：钟夫人癫狂的笑脸，搪瓷碗里浓黑发亮的药汁，大汉们粗鲁的手，然后是门被踹开的巨响，许泽铭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时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过来，以许泽铭的性格，绝不会把钟夫人交给法律——法律需要证据，需要程序，需要漫长的等待，而钟夫人这样的人，有太多办法在等待中脱身。他会用最直接、最不留后患的方式，让伤害过她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杀了钟夫人。”

许泽铭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砂石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答。沉默就是默认。

沈棠把水壶往座位上一搁，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刚从药物中恢复过来的沙哑和焦虑：“你疯了！她是大总统的夫人！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的身份摆在那里。钟家怎么会放过你？！”

“那我就让他们来。”许泽铭一脚刹车把车子停在路边，转过身来面对她。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疲惫和决绝都照得清清楚楚，“不管是谁，想动你，就是这下场。”

许泽铭看她急得眼眶都红了，这才收起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他把车重新发动，缓缓驶上路面，一边开车一边把昨晚的布置简单说了一遍——

钟夫人那边用的是她自己的手段，灌的是她自己备下的药，丢的是她自己选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他的物证；

那几个动手的大汉已经全部处理干净，所有碰过这件事的人今晚之前都会离开北平，公寓里留了一封假电报，省城那边林威东已经安排好了接应，沈棠一到省城就会以“探病”的名义住进许公馆。

“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许泽铭说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讲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小计谋。

沈棠听完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平稳：“到了省城，我就给钟绍元打电话。说你受了伤，你的人把我送回了省城，你从头到尾没有到过北平。”

许泽铭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方向盘都差点打偏。

“上次你还说很喜欢钟绍元。现在为了我骗他。你还是喜欢我吧，哈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沈棠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声音骤然拔高，眼眶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刚才急红的还是现在被他气红的，“什么事情能和你的性命相比！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做的事一旦败露，十个许泽铭都不够赔的！”

许泽铭被她劈头盖脸吼了一顿，终于收了笑，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被晨光照亮的砂石路，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开车。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旁的杨树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是翘着的，像是刚才那句“什么事情能和你的性命相比”被他拆开揉碎，一个字一个字地含在嘴里，甜得很。

“还有一件事。”沈棠忽然又转过头来，眉头微微蹙着，“回家怎么跟父亲和顾姨说？我平白无故从北平跑回来，他们肯定要问。”

许泽铭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摆了摆，语气轻快得很：“你就放心吧。你听我说就行，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来应付。反正我是重伤员，躺在床上哼哼几句，他们只顾着心疼我，谁还顾得上盘问你。”

沈棠靠着椅背，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去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车窗玻璃上映出许泽铭的侧脸，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一个不太想让她看见的笑意。

“你如果撒谎骗他们，那表情肯定不对，哈哈哈。”许泽铭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沈棠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车窗玻璃轻轻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理他，静静看着车窗玻璃上的两个人影。

不得不承认，许泽铭撒谎的时候确实比她说真话还要滴水不漏。还好，这些谎话，从来都不是用来骗她的。

沈棠这样想着，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车身轻微的颠簸像一只摇晃的摇篮，把她的意识往睡眠深处拖。可思绪却不听话地飘远了。

他说她不会撒谎，可有些事，她藏得比什么都深。

比如钟绍元。她只能继续靠着这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分隔开她和许泽铭。

沈棠把脸埋进许泽铭的军装外套里，那股皂角的味道让她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车上，就这样一直开下去。

车轮碾过砂石路面的沙沙声像一首绵长的摇篮曲，把沈棠重新拖入半睡半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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