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守夜

沈棠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有一个画面反复浮现——模糊的，破碎的，像是梦，又像是记忆。

她的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触感，是一种柔软的、甜美的，短暂的东西，像一片被春风吹到她唇上的花瓣，一触即分。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打量许泽铭的侧脸。

他正专注地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心情不错，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样。

沈棠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我昨晚睡得安稳吧？”她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许泽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而坦荡：“你睡得挺好呀。老大夫开的安神药很管用，一路上都没翻过身。”

沈棠轻轻舒了口气，把脸转过去看向车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她不动声色的放松。

看来那只是一个梦。

是药物和疲惫共同编造的一场幻觉。

沈棠把自己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那片花瓣似的触感在她指尖停了片刻，然后被她轻轻抹去，像抹掉车窗上的一片雾气。

许泽铭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把方向盘握得紧了些，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开车。

两人赶了一天的路，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许泽铭把车拐进镇子边上的一家小旅店，门脸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盹的老掌柜。他抛了几张钞票在柜台上，说要两间相邻的房间，干净就行。

老掌柜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眯着眼看了看他和靠在车门上的沈棠，没多问什么。

许泽铭把沈棠的藤箱拎进她的房间，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和门锁，确认都能从里面反锁，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棠一眼，沈棠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对他笑了笑：“早点休息。”

许泽铭嗯了一声，替她把门带上了。

沈棠站在房间中央，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这是镇上最像样的一间客房，收拾得还算整洁，只是被褥上隐约透着一股潮气。墙角立着一只搪瓷脸盆架，架子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杯底有一小圈深色的茶垢。

她盯着那圈茶垢看了一会儿，走上前把茶壶盖掀开闻了闻，没有异味，但她还是把盖子重新盖上，又退回床边坐下。

然后她看见窗户的插销虽然插上了，但窗框上方的缝隙里塞着一小截旧报纸，不知是谁塞的，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她站起来把报纸抽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插销，又用力推了推窗扇，确认纹丝不动才退回来。

可刚坐下，目光又落在门锁上——那把老式的铜锁看起来并不结实，锁舌只咬进门框不到半寸。

沈棠经历过最近的事，她其实是不敢一个人睡的。可是让许泽铭来陪她，她也不能。她硬着头皮拉开被子，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门口。然后是敲门声，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是我。”许泽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隔壁的房客，又像是怕吓着她。

沈棠走过去开门。他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左手拎着一个搪瓷水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右臂弯里搭着一条干毛巾。他走进来，把水壶放在脸盆架旁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我刚才烧了壶开水，这些茶具我替你烫一遍。你坐着别动。”他把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都倒上滚水，晃了晃倒进脸盆里，又倒上第二遍。

然后他在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把那条干毛巾浸进去拧了半干，递到她手里，“洗把脸。洗完脚也泡一泡，热水能定神。”

沈棠接过毛巾，捂着温热的毛巾在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等她放下毛巾时，他已经把脸盆端到床边，又往里添了些热水，低着头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然后把脸盆放在她脚边，自己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尾，说：“洗吧。”

她脱了鞋袜把脚浸进热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沈棠洗完了，许泽铭把脸盆端开，把毛巾洗干净搭在椅背上，然后把椅子拖到墙角，自己坐下来，靠墙坐得端端正正。

“你回去睡觉吧。”她说。

许泽铭眉眼弯弯：“你瞧不起我呀，我是个军人，难道还不能值夜？我在这靠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沈棠没有再说什么，知道他的性格，她要是再劝，他能跟她从“我不困”辩论到“战壕里比这艰苦多了”，最后赢的一定是他。

于是沈棠拉开被子躺下来，心想自己赶紧睡吧，睡着了，他就会回去休息了。

许泽铭坐在墙角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睁得大大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笔直的肩线上。

沈棠看着那片模糊的月光，眼皮渐渐沉下来。

许泽铭没有走。他从墙角那把椅子上悄悄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地板上坐下来，把手臂交叠着趴在床沿上。

沈棠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拂过他手背上细微的气流。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在月光中泛着浅淡而温润的粉色。

许泽铭很想再亲亲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羽毛，轻轻挠着他的心尖，让他想起那个他趁她不清醒时偷来的吻——她的嘴唇那样软，那样烫，那样毫不设防。

可正因为毫不设防，他不能再碰她。

他能做的，只是把手臂交叠在床沿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安静地看着她，闻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茉莉香气，听着她匀净的呼吸，在黑暗中默默数着每一次她呼出的气息。

像一只守着月亮的狼，不靠近，不触碰，只是蹲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把自己团成一个沉默的守护。

夜还很长，他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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